陳嬤嬤似乎也不在意這點小事,徑直稟告道:“到了當日,請殿下今早出發,為太后娘娘請一炷早香。”
別的不說,太后的確沉迷佛教倒是真的不假,以她的身份,請早香這樣的事,大可吩咐護國寺的和尚日日去做。她卻覺得這樣心意不誠,不可如此,非得要容見出宮時,以晚輩的身份為她求一炷才行。
容見點了下頭。
陳嬤嬤讓人將那幾樣佛禮呈了上來,繼續道:“娘娘這邊還有幾件常用的佛禮佛物,須得到淨泉池水中清洗,再請主持加持。”
“等都做完了,再請公主於寶蓮殿跪地誦經一日,以為大胤祈福。”
容見聽著,心裡琢磨著這到底是複診看病還是去找罪受啊。
而不幸的是,太后這次大約沒有刻意折磨自己的意思,她就是有這麽多事要讓容見去辦。
容見的手按在書頁上,頗用了些力氣,連指尖都已泛白。
周圍人都能看得出來,公主聽了這樣嚴格的管束,似乎已極為不耐。
陳嬤嬤躬著身,臉上擺著很深的、奉承的笑意,說出的話卻像是火上澆油:“殿下不必憂心。到了當日,老奴定會陪侍左右,不會讓殿下孤單一人。殿下若是有什麽想要的,老奴也必然會為殿下一一辦妥。”
不僅是靈頌因這句話而皺眉,連身後那些慈寧殿的姑姑們都覺得陳嬤嬤仗著有太后撐腰,膽子也太大了。
竟敢這樣威脅公主,說是到時候會監督他當日跪誦是否認真,不得松懈。
容見很輕地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在場之人,只有他明白陳嬤嬤這話中的含義。就是明面上的意思,當日跪誦之時,寶蓮殿只會有陳嬤嬤作陪,就像當日寫佛經那樣,容見想做什麽都可以。
等所有人都出去後,容見托著下巴,才露出一個很期待的笑來。就像連續調休了兩周上了十幾天課的學生,終於快要等到秋遊了。
容見不僅是什麽佛經都不想誦,他還有別的想要做的。
竹泉很隱晦地說過,護國寺佔地極大,且地處白雲山上,又有幾百年歷史,其間翻修十多次,有好些外人難以知曉的小路,即使是帶來的侍衛再多,也只能守住大門和側門,守不住全部的路。
容見將會擁有完整的、不被約束的一天假期。
他這麽想著,走到院子裡的時候,無意間看到自己窗戶邊的那棵桂樹。
明野曾在桂樹上待過很多次。
明野是那類效率很高的天才,容見曾觀察過。有一次,先生布置作業,說是下節課要用一本很偏門的書作為輔助講解,讓學生提前看一看。明野可以保持完全的專注,將那本書學完,再根據先生將要講學的內容,提取那本書的有用之處。而容見做不到那樣的事,他是一個遵循客觀規律的普通人,累了倦了或者無聊也會走神。
所以看到盛開的花會想起春天的風,看到流水會想起遊動的魚,看到桂樹就會想起敲開自己窗戶的明野。
他就是很容易被影響,那有什麽辦法呢?
就像現在,他有了走出宮門的假期,這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他第一次真正見識外面的世界,便很想和明野一起去逛逛,像是關系很好的朋友,是可以信任的人。
容見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幼稚。
但既然他現在的文化水平也就相當於古代小學生,有點小學生的想法也沒什麽吧。
容見理直氣壯地想。
*
今日早朝,折子如雪片般紛紛飛入皇帝的桌案前。
倒不是地方上出了什麽大事,這樣的紛爭卻是為了公主的婚事。
眾所周知,自先帝去後,朝臣、駙馬、太后定下君子之約,待公主長大成人,生下的容氏子嗣會繼承皇位。而費金亦雖暫時成為皇帝,但他沒有舉辦過登基大典,不是上承天命,說起來只能是代皇帝,連個名號都沒有,名不正言不順,不過是基於當時情形的妥協。
而近些年來,費金亦親近世家,對於世家的種種舉動無動於衷,令許多經歷過前朝敗落的臣子越發不安。
以往公主以年幼為由藏於深宮,現在太后將駙馬之事挑明,朝臣必然是要借此機會,讓公主真正擇駙馬成家育子,誕下新帝。
今日又是大朝會,朝臣們早已卯足了勁,只等今早一同上書,逼迫費金亦同意此時。
對於這樣的事,崔桂一貫是袖手旁觀的,只是看著朝堂上的眾人各執己見,辯個你死我活。他是群臣之首,一舉一動都至關重要,如果連他都要站出來上奏,說明事態已經嚴重到不得不立刻處理的程度了。
費金亦翻閱著奏章,一言不發,任由下面爭論不斷。
過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日頭已經照進了金鑾殿,時間也差不多了,終於開口:“列位要麽是飽讀詩書的進士,要麽是鍾鳴鼎食之家的貴子,就把金鑾殿當做東門外的市場,這樣吵鬧不堪。諸卿既然談及孔孟之道,孔聖人的禮中可有這樣的事?”
在場之人,皆不敢言語了,紛紛請罪。
費金亦端坐於眾人之上,一字一句道:“說到底,公主的婚事還是朕的家事,愛卿們的手可不要太長,管到后宮裡頭了。”
這話其實站不住腳,但話已出口,且已到了下朝的時辰,費金亦拂袖而走,剩下的臣子們也只能面面相覷,不知道今日這場嘴仗打出來的結果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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