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被屏蔽了短期記憶的原因,那些已經被塞進潛意識深處、連他自己都沒什麽印象的記憶反倒隱隱約約浮現出了端倪。
凌溯總算稍微想起來了一點,自己為什麽老是忍不住想去再三確認現實。
他有過幾千次這種經歷——這就是認知訓練的最初版本。
在那段時間裡,他有關現實和夢境的界限被全部抹除,身邊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夢,也可能是真的……必須隨時反覆檢查任何一點端倪,來判斷自己身處何地。
這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而嚴會長就是在利用這一點,主動讓凌溯在那個半真半假的場景之中察覺到異樣。
“這種異樣給我帶來的動搖,會讓我主動開始懷疑有關現實的全部記憶。這個時候,你只要再適時加上一點料……比如當床上的‘病人’轉過來的時候,讓我看到我自己的臉。”
凌溯垂著視線,他手裡那把手術刀以一個極高難度的姿勢懸停在了指節上:“你就能成功用你那一套說服我。讓我相信,我其實是個有妄想症的囚犯,一個必須被催眠的高度危險的怪物。”
嚴會長點了點頭:“一切都很順利,但我忽略了一件事。”
“你這幾年過得實在不怎麽樣,但最近的日子又不錯得過頭了……以至於你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做出這麽幸福的夢。”
“我觸發了你的心理防禦機制,以至於你居然能在我的夢繭裡拿出手術刀。”
嚴會長抬起頭,他前傾身體,用那種叫人不適的、X光一樣的視線盯著凌溯。
“可你是究竟為什麽會覺得……”
他像是說悄悄話一樣,盯著凌溯低聲問:“你連這樣的夢都做不出來,卻配得上擁有這樣的現實呢?”
病房裡的空氣像是停止了流動,有針尖一樣的寒意附著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凌溯坐沒坐相地靠在拘束椅裡。
他看著自己身上這套藍白條紋的半舊病號服,衣服的尺碼非常合適,就像是給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那個問題變成了惹人厭煩的耳語,持續不斷地在他耳旁沒完沒了地念個不停,仿佛要變成一根像是冰錐一樣透著陰冷寒意的刺,不由分說地扎進他的意識裡。
……
凌溯垂著視線,低聲說了句話。
不知是因為沒有力氣、還是別的什麽緣故,他的唇色泛著白,勉強動了幾次,也只是發出了幾個近於無聲的氣音。
嚴會長沒能聽清,離得稍近了些:“你說什麽?”
凌溯忽然抬頭:“我憑什麽不能這麽覺得?”
他的語氣實在理直氣壯過了頭,連嚴會長的投影一時也措手不及地愣怔在原地:“呃……”
“我是你們五十年內最出色的學生,一入學就被你挑中了做零號拓荒者,現在的‘繭’有一半都是我幫忙搭建的——雖然我本人沒什麽事業心和助人為樂的興趣,但我正在做的事的確救了不少人,還得了一個見義勇為勳章。”
凌溯敲了敲桌面:“別指望在我記憶裡找著它長什麽樣,我已經吃了,味道非常好。”
嚴會長盯著他,始終波瀾不驚的神色終於顯出隱隱異樣。
“我做飯的手藝不錯,各方面條件都還行。開朗熱心,善良溫和,多才多藝,不隨便在地上撿東西吃。憑什麽不能覺得自己配得上這種現實?”
凌溯撐著拘束椅的扶手坐直:“至於我可能被你改造成了個怪物這種事,其實有個很容易解決的辦法……老師,你聽說過電鋸嗎?”
嚴會長的投影這次徹底出現了混亂:“什麽?”
“我剛發現,這東西不知道為什麽在我這。”
凌溯一直擱在桌面下的手忽然抬起。
他手裡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台不需要插電的靜音電鋸,一按開關,那些寒光閃閃的鋒利齒刃就瞬間高速旋轉起來,瞬間削掉了那張辦公桌的小半個桌面。
凌溯單手拎著電鋸,扯住對面的人影向下用力一砸。
他的動作實在太過突兀,嚴會長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台莫名其妙出現的電鋸吸引了過去,隨即就猝不及防地重重撞在了桌面上。
凌溯半點不客氣地掄起電鋸懟上去。
那道投影在接觸到齒刃的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一件掛在椅背上的老式白大褂。
“看來這不是常規通關方式……”
凌溯沉吟了一句,摸了摸那台威風凜凜的電鋸,關掉開關,把它好好地放在了椅子上。
他倒是並不意外來忽悠自己的只是個投影——事實上,如果從這一步開始,嚴會長就親自來處置他,凌溯反倒的確有必要仔細想一想,重新評估一下自己的危險性了。
到目前為止,最麻煩的問題其實是……他不清楚自己在這場夢裡待了多久。
由於入夢前後的記憶都是一片空白,而之後的記憶就直接從這間病房裡開始,凌溯暫時還無法判斷,這中間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麽事。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從病房裡出去的正確方法,應當是接受那道投影施加給他的言語暗示,接受“自己完全配不上目前擁有的現實”這種觀點。
凌溯把桌子翻過來,面朝下放在地上。
朝他這邊的桌面下緣刻著幾行字,忽略掉姿勢的不便帶來的歪歪扭扭,是他最為熟悉的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