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裡……”
“到軻州。”
“那不成,信裡的內容,出城之前都會被查的……”劉管事道,“樅阪才被打了,人人自危……”“你放心,我不叫你難做,”宗錦說著,倏然又收緊了鎖鏈,勒得劉管事出氣困難,“內容絕對不會有問題,送信的地點也不會有問題,只是須得你親手寫。”
劉管事仍不點頭,約莫是這事太大。
宗錦歎了口氣,說:“我就是想老婆了,讓老婆知道我還活著,沒別的意思;你既然願意騙著小石頭,可見心不壞。”
“……人善就該被人欺嗎?”
“是,這世道就是這樣。”宗錦說,“幫我這個忙,日後會有我報答的時候。”
片刻後,劉管事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仍不松開劉管事,脅迫著對方坐到桌前提筆。
“……怎麽寫。”
“‘吾妻楚楚’,楚是‘衣冠楚楚’的‘楚’。”宗錦認真道。
“‘自分別已快月余,為夫甚是想念,夜夜夢你庭中望月。不知走前離家之犬歸家否,今我在東,幫工掙家用,待能掙得一間大院,自當歸家與你共枕。’,就這麽多,落款‘予恆’。”
劉管事依言寫下,道:“……你叫予恆?倒不像賤籍……”
“怎麽,賤籍不能自己給自己取小字嗎?”宗錦這才松開,“寄到軻州龍西鎮遠郊,原楚江。”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見景昭
他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倚著桌子提起劉管事的茶壺,不客氣地往嘴裡倒。
只可惜劉管事喝的也不是什麽好茶,微澀發苦,還有茶葉子掉進了他嘴裡。劉管事見狀,一邊將信提起來晾乾,一邊沒好氣地問他:“你怎知道我會幫你?興許你出了這個門,我便將這信燒了。”
“我也不確定啊。”宗錦似笑非笑地看他,“只是總要跟家裡打打招呼,加上劉管事你人不錯。”
“莫扯那些有的沒的,”劉管事道,“莫非你真覺得幫小石頭偽造的信,就能要挾到我?”
“說笑了,那點證據,又是從我這個賤籍手裡出去的,誰會信?”宗錦說著,欺身湊近了他幾分,收斂了笑意,轉而認真起來:“我只能求你幫我這個忙,我妻家中富庶,若是他知道我在這兒,定然會拿銀子過來贖我;到時,劉管事這份定少不了。”
言談間墨跡幹了,劉管事將信小心翼翼疊起來,與白日替小石頭寫信時截然不同。
換做平日,他是定然不想蹚這種渾水的——采石場上面就是雍門氏的人在管,再往上,那可是雍門君的意思。這裡建立已有五年,從沒人敢在這裡面耍花招。
小石頭娘親的信是假的,贖人也是假的。
進來這裡的人,要麽做工到死,要麽逃跑被抓住就在隔壁山頭上活埋,再無例外。
劉管事不過是個尋常人,糊口混飯吃,進了官面;前幾年還是夜巡的小兵,這幾年才調到采石場當管事。他心軟,心軟得不適合這裡。
他也聽說過小石頭的事,半大點孩子這樣受苦受罪,若是再沒個念想,那真是太可憐了。
“……就這一次。”劉管事說,“我隻替你送這一次信,信能不能出城、能不能到你妻房手裡,那只能看你造化。還有小石頭那事,你最好莫揭穿……不是為我好,是為小石頭好。”
“行,”宗錦勾唇起身,規矩地作揖,“多謝劉管事。”
二人再無多話,宗錦像來時一般謹慎,先將門開了縫,確認外頭無人才貓著腰走出去。他還指望劉管事將這封“家書”送出去,若是自己替劉管事惹了事可就難辦了。
他的那封信,要寄到的是原俊江處——他若是直接寄到赫連府,按照劉管事所言,信定然是出不去的。可原俊江,自從樅阪之戰後,赫連恆便在郊外許了套院子給他,讓他潛心研究他的火藥。那人不笨……或者說,這信在東廷平平無奇,可到了軻州,任誰看了都會對落款的“予恆”感到疑惑。
恆是赫連君的名諱,原俊江定然會知道這信該給誰。
而他有信心,無論他想說的話藏得有多深,那個男人定然能讀懂。
寫信一事雖然暫時成了,但信能否到赫連恆手裡、又需要多久才能到赫連恆手裡,都是未知之數。他不會在這兒乾等著赫連恆來救,還必須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自己先逃離。
他如今在這采石場,外頭的情勢如何了,他都得不到一點消息。
宗錦揉著肩膀往他的住處走,采石場中叮叮哐哐的聲音不絕於耳,但卻忽地有人高聲說話:“……又來了個,四三零。”
四三零,他是四二八,也就是這中間還有人被扔進來做苦力。采石場與大獄沒什麽區別,隨時有人被扔進來都不意外。但令宗錦最難受的,還是人數——據他觀察,采石場裡白晝黑夜分批乾活的總人數,不到兩百人;編號卻已經編到了四百三,這只能說明……有兩百人以上,都死在了這個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