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而言,祁殊不相信那蛟龍有這本事,在如此傷重的情形下還能從自己手底下全身而退。
但當初那場除妖,的確並非毫無疑點。
那日他收到清瀾仙尊的來信,立即啟程趕來霧影山,正巧遇到那蛟妖與另一個仙門相爭。他順手救了人,與那蛟妖鬥法三日,最終把其逼到這山澗中斬殺。
現在想想,那蛟妖既然在此間修煉得道,修行洞府也該在這霧影山裡,不該這麽輕易被他逼得走投無路。
何況,無論是先前來除妖的那些仙門,還是昆侖劍派,都沒有找到那畜生的洞府。
至於為何當時沒有提出這個疑點,是因為祁殊趕著回師門接自家師尊出關。
所謂色令智昏,古人誠不欺我。
祁殊站起身,打算去其他地方再查查。他剛走出山澗,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古怪的女子哭聲。
這裡怎麽可能有人?
霧影山中常年雲霧繚繞,山中極易迷路,就連住在這附近的百姓都鮮少來這山中。
更不用說現在已是深夜。
祁殊眉梢微挑,循著那嚶嚶嗚嗚的哭聲走去。
沒走多遠,便看見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形玲瓏,打扮樸素,衣衫上沾染了不少塵土,頭髮也散落下來,看上去狼狽不堪。
聽見有腳步聲過來,她回過頭,露出一雙哭紅的眼睛。
“啊——”女子尖叫著便想逃走,不知被什麽絆倒在地。
“你冷靜點。”祁殊無奈,“我長得有這麽嚇人嗎?”
女子哭得更厲害,整個身體蜷縮起來,渾身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
祁殊沒靠近,隔著一段距離問她:“你是住在這附近的百姓?”
察覺到他並無惡意,女子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清了祁殊的打扮:“你、你穿著仙人的衣服,你是來救我的嗎?!”
“是。”祁殊道,“但你要先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在這裡。”
女子家住霧影山不遠處的陵陽城,家中開了間藥廬。昨日晚些時候她外出送藥,忽然被一陣雲霧卷入,失去意識。等醒來的時候,便出現在這裡。
她在這山中迷路了一整天,體力耗盡,又累又餓,才會在此哭泣。
“……你沒有見到把你帶來的人?”祁殊問。
“沒有,我醒來的時候就只有一個人……”
女子說著又哭起來,哭得梨花帶雨,要是換了個人在場,恐怕不由對其心生憐惜。
可祁殊沒有。
除了自家師尊之外,一切男男女女在他眼裡模樣都差不多。因此,他只是冷漠地打斷:“別哭了,還記不記得你在何處醒來,帶我過去。”
女子:“……好。”
女子點點頭,起身時不小心踉蹌了一下,竟沒起得來。她瞥了祁殊一眼,或許是想讓祁殊扶他一把。
可後者只是環抱配劍站在不遠處,眼皮都沒動一下。
壓根沒看見。
女子默默擦乾眼淚,從地上爬起來。
二人一前一後,行走在黑暗的樹林中。
林中比先前更加安靜,除了祁殊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外,聽不見一絲聲響。
不知過去多久,祁殊終於開口了:“喂,你還想帶我在這破林子轉多少圈?”
女子也停下腳步,眼神懵懂而疑惑:“可我記得就是這個方向呀。”
“是麽?”
祁殊唇角帶著點笑意,可眼神卻是冰冷的。女子視線躲閃一下,抬手指向前方:“就在前面了,真的。”
她話音剛落,前方的霧氣忽然散開,層層樹影中露出一小片屋脊。
“你看,我沒騙你!”女子眸光都亮起來。
“嗯,看見了。”祁殊道,“多謝,你可以走了。”
“走?”女子回頭看向祁殊,似乎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麽說,“我應該去哪裡?”
祁殊不答。
他走到女子面前,兩指並起,按在女子眉心。
點點靈力自眉心灌入,女子睜大雙目,怔怔道:“我……我已經……”
“你已經死了。”祁殊淡聲道,“別被‘它’利用,去吧。”
兩行清淚從女子眼中滑落,她的身體飛速乾癟下去,化作一具乾癟焦黑的屍身。她跌倒在地,身上泛起黑煙,很快將她整個人完全罩住。
“帶我回家。”女子哽咽的聲音從黑煙中傳來,“求你……”
說完這話,那具屍身與黑煙一道消失在原地。
祁殊閉了閉眼,輕輕舒了口氣。
“我會的。”
穿過那茂密的樹叢,出現在祁殊面前的,是一間廢棄許久的庭院。庭院前的小溪已經乾涸,牆面斑駁脫落,裡外都寂靜無聲,察覺不到一點人氣,在這深山中顯得衰敗而詭異。
庭院的大門虛掩著,祁殊推門進入。
在他推開院門的一瞬間,眼前景象忽然飛速變換。
殘破的磚瓦煥然一新,枯萎的野草重新瘋長,空氣中甚至能聞到淡淡的桃花香。
這是百丈峰的模樣。
“小小幻術……”祁殊並不在意,抬步走上石橋。
這地方化作了百丈峰,祁殊便更加熟悉。他在水榭中飛快搜尋一圈,最終在自己的房門前停下。
屋內沒有點燈,屋中卻有些許異響傳出來。
偌大的宅院,只有這裡面有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