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聽到。”重六仿佛能讀出他在想什麽,“如果我很仔細地聽……在鼓聲的間隙裡隱約能聽到,不完整,全是斷續的……你怕我也染了瘋病,所以才把你自己和我一起關起來五天?鶴瀾,你應該直接把我鎖起來的……萬一你染上了怎麽辦?”
“那就兩個人一起瘋。”祝鶴瀾苦笑道,坐在他身邊,“不論如何,現在我還安然無恙,足見你沒有染上瘋病,只不過是被桑鴉傷了。”
重六低頭看自己消瘦蒼白的雙手,“他在逼我正視我的使命……”
“我今天晚上就去見銅匠,請他為你做一樣東西,鎮住桑鴉的鼓聲對你的影響。雖然日後免不了又要多加一點束縛在身上,但總比現在的狀況要好。”祝鶴瀾安撫地握住重六的手,“他不會得逞的。”
可重六卻輕輕搖搖頭,半晌,蒼茫地說道,“或許他是對……我確實不應該繼續逃避了……”
第122章 千人鼓(16)
青冥觀洪源殿中,巨大的煉丹爐終年燃燒著不滅的火焰,將整個房間浸燙在熾熱抖動的空氣裡。在丹爐四周立著一圈要抬起頭才能望到頂的藥櫃,藥僮們忙碌地在櫃子組成的巷道間穿梭,忙著調配藥材、準備藥引。
柒曜真人站在銅爐前,熱浪掀起他兩鬢垂下的發絲,雙眉緊緊皺著,大約是由於常年也不舒展,明明是年輕俊美的面容,眉心卻已經出現了兩條淡淡的紋路。
他暗暗在心中計算著時辰,時而轉身看一眼身後立著的一道五行八卦盤,轉動一下卦象的位置,口中念念有詞。
松明子進來他也沒聽見,直到人已經到了他身後,冷不丁地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師兄,這麽不警惕,要是被人暗算了怎麽辦?”松明子十分滿意地看到了柒曜真人淡定臉上一瞬間顯露的驚嚇,令那張玉雕般古板的臉也驟然生動起來。
“在觀裡,除了你誰敢暗算我?”柒曜真人不理他,繼續伸手撥弄著卦象,“剛從客棧回來?”
“是。祝鶴瀾沒有被傳染的跡象,小跑堂應該沒有染上病。但……他的身份依舊成謎,這一年來發生的種種異象都與他有關。我看……關鍵說不定就在他身上,否則那天辜大巫也不會冒著與萬物母神祭司翻臉的風險來入侵管重六的意識。”
柒曜真人認真聽著,回憶起與那跑堂幾次不多的照面。形貌頗俊秀,但穿上跑堂的行頭,放在人群裡怎眼也難找出,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小人物。
可是他竟是勾陳先生從源湯裡培養出來的未知穢生物……
源湯雖然具有無窮可能性,但要形成如槐樹、如人一樣複雜的生靈,還需要另外一些東西。就仿佛煉丹要有單方,配藥要有藥方一樣,源湯需要帶有穢神力量的法器引導,再加上一些輔助材料,經過不斷的重複試驗才能出現一個成品。
如今的槐樹,便是紫鹿山下那一大灘源湯的最後成品,最完美的成品……而管重六,則是南海那片源湯製造出來的。
勾陳先生手中有什麽樣的法器?是否是……窮極之書?
“松明子,你最近要盯好槐安客棧動向。”柒曜真人思忖著說道,“如果管重六離開了,我們得馬上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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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曜真人固然算到了管重六會有動作,卻沒想到他在兩名真人對話的功夫,就已經在行動了。
祝鶴瀾在這一晚讓小舜備好馬車,一個人連夜趕去銅匠那裡,尋一樣能幫重六阻隔鼓聲代價又沒有那麽嚴重的銅器。重六在他離開後,迅速收拾了幾樣東西,帶上自己的木盒,悄悄從後門離開了。
他目前的精神狀況固然堪憂,但沒有時間睡覺,便有更多的時間琢磨。他愈發確定,再繼續留在客棧裡,會給更多人引來禍患。那大巫不會放過他,只要他離開,祝鶴瀾、小槐還有其他所有人就都安全了。
更何況誰是內應還沒查清楚,離得遠些,也免得桑鴉又想出什麽新的計策來折磨他岌岌可危的精神。
他怕自己瘋了,會控制不住穢氣,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
況且,掌櫃好不容易才在這個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好不容易才在兩千年的彷徨後有了自己的家。重六不想因為自己,把他卷進桑鴉的詭計中。
還是離開的好。
重六關上後院的門,往空曠無人的街上走。每走一步,腳下都像灌了鉛,心裡就像抽了絲,越抽越單薄,到最後空落落的。
他不想走的,客棧是他的家……但,他必須面對自己的使命。他必須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麽而生的。
這一走,還能不能回來呢?
重六腳下一頓,轉過身。濃稠夜色中,依稀可見客棧黑暗的剪影被夜霧遮掩著。他覺得眼眶發脹,卻沒有眼淚流出來。
他給客棧中每個人都留下了一封信,尤其是給祝鶴瀾的……他不知道掌櫃能不能原諒他。但……若離別是早晚的,他可以選擇先行遠離,這樣就算相隔千裡,也總覺得對方仍然是在這世上某個角落生活著的,心裡就能殘留下自欺欺人的安慰。
城門已經關了,但是他知道一條已經乾涸的排水溝,便從那裡悄悄溜出了城。
城外密密麻麻搭了無數的臨時軍帳,裡面安置著所有從京畿和昭寧路其他城鎮逃來的難民。重六穿過一座座沉寂的營帳,隱約能在空氣中聞到一股特殊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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