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披著霓裳羅衣,頰若霜雪浮霞,翠眉似遠岫,綠鬢如春煙,顧盼間如秋水生波。
他微微垂眸。
座無虛席的廳堂裡簫音驟起。
頓挫無常,高低反覆,在華燈綺幕間飄渺回旋,如泣如訴,嗚唈哀哀,如枯葉落敗,似荒煙墮檣。
滿座賓客為之動容,掌聲如潮,一浪接一浪仿佛永無休止。
他難以謝幕,隻好招呼兩側的樂師變調,在台上旋身一轉,甩開如雲水袖,清聲高歌。
那嗓音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似風動秋桂樹,鶯啼春蘿間。
台上兩側琴簫齊鳴,絲竹管弦共奏,歌聲宛若無根之柳絮,被眾樂托舉著、一路卷上高天,乘雲而去。
他唱了很久很久,行頭也換了幾身,演過才子佳人,扮過王侯將相,乃至饑苦災民,奴仆雜役。
每換一個身份,他便如同重獲新生,周身氣質姿態全然不同。
掌聲越發熱烈,金銀如雨般灑在台前,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侍者的托盤上落了珍珠碧玉,成卷的銀票,甚至還有價值連城的靈石。
……靈石?
蘇蓁側過頭看向一個捧著托盤的小侍,那人見狀連忙走近,盤中赫然是一顆五彩玉露晶珀,籠罩著朦朧的彩色光霧。
她有些惶惑地皺起眉,不明白自己為何能辨認出這東西。
“誰送的?”
侍者報上了房間,蘇蓁點點頭,旁邊的酒樓老板大聲報出其牌號,廳堂裡一片惋惜扼腕。
蘇蓁回後台換了衣服,直奔那房間而去。
包間香霧靉靆,畫棟雕梁,裡側沒有牆壁,僅有一片朱欄相隔,正好能看到下方的舞台。
有兩個人靠在欄杆上喝酒,皆身著華服,耳懸玉璫,渾身氣質不凡,目光精炯如電。
她們看過來時,視線似乎已將她的身魂穿透。
“我說什麽來著?”
左邊那人笑道:“師姐出手如此豪爽,焉能不打動佳人芳心?”
右邊那人也笑:“師妹給的何曾少了,那一顆駐顏丹千金難求,不過是我的禮物花哨些罷了。”
蘇蓁微微低頭,“多謝兩位仙君。”
那兩人語聲一頓,皆死死盯著他,目光玩味。
右邊的人看著他:“……先生是管修士都叫仙君呢,還是瞧出我們師姐妹皆上七境修為?”
蘇蓁迷惑地回望。
其實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是怎麽回事,那稱呼就直接脫口而出了。
那兩人打量他片刻,並沒再繼續追問。
左邊的笑道:“我聽聞這樓裡名角皆是賣藝不賣身的,除非他們自己樂意……”
兩人的視線再次落到他臉上。
蘇蓁也在盯著她們瞧,瞧來瞧去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她盯著右邊那個人,“仙尊……”
右邊那人愣了一下,接著失笑,“這是怎的說?仙君也就罷了,仙尊的話,我卻是還差著遠。”
蘇蓁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可能是因為酒勁還沒過去,所以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她又和這兩人對飲,這兩位皆博聞廣見,言談幽默,還都精通音律,三人相談甚歡。
酒過三巡,外面有人砸門,說隔壁來了凨山派的兩位長老,要請先生去喝酒。
蘇蓁心中嗤笑。
區區凨山派,那掌門給自己提鞋都不配。
嗯?
她為何會這麽想?
砰的一聲,門直接被人撞開,來人趾高氣揚地踏進來,“你若是不給面子——”
話音未落,他看清了房間裡另外兩人的模樣,頓時雙腿一軟,當場跪倒在地。
“怎麽回事?”
隔壁那兩位長老也坐不住了,紛紛走過來,往屋裡一瞧,也悉數跪倒了。
“不、不知秦仙君、陸仙君在此——”
那兩位客人,師姐姓秦,師妹姓陸,此時對視一眼,連酒杯也不曾放下。
秦仙君一動不動,忽然冷哼一聲。
那群人立刻像是被卡住脖頸般,轉瞬間就面皮青紫,渾身顫抖著倒在地上。
秦仙君抬頭看了過來,“他們驚擾了先生,先生想怎麽處置他們?”
蘇蓁低頭掃了一眼。
……殺了他們,或者廢了他們。
她心裡忽然浮現出這個念頭,接著就感到奇怪,畢竟自己連殺雞都不敢看,怎麽腦子裡忽然就冒出要命的想法?
蘇蓁搖了搖頭。
秦仙君漫不經心地揮手,“那就滾吧。”
那些人幾乎連滾帶爬地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蘇蓁對此並不意外。
到了後半夜,三人幾乎不怎麽喝酒了,隻是坐著說話,她唱了幾支曲子,酒意上頭,壯著膽子拉住了秦仙君。
秦仙君笑了,“先生改主意了?”
“我……”
蘇蓁迷迷糊糊地拉著她,“仙君,我見過你……”
說完放開手,踉蹌著走了幾步,險些摔在桌邊,還是秦仙君扶住了她。
“這麽漂亮的臉,碰壞了可怎麽辦。”
秦仙君慢悠悠地說道:“先生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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