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刀很著急,楊建銘對邱斯承忠心耿耿,死死綁定著。
許城卻淡定,他早預料這兩人沒那麽容易斷裂,他要的只是一道細微的口子。
他讓阿刀轉達,要當面聊一次。
楊建銘同意私下見。這說明,口子已存在。
許城開門見山,說他和邱斯承必有一死。他一定會贏。
但如果萬一,他落了下風,叫楊建銘“保他一命”。
他已拿到汪婉瑩的數據卡。明圖灣案牽涉人員,他也已查清。哪怕他死,這案子也不可能過去。
但如果楊建銘松一松手,警方在清算他罪行時,會以自首或汙點證人來算。
楊建銘不信許城找到了數據卡,認為許城是足夠聰明而猜到,並非看了內容。
但他也發現,許城對整個明圖灣案的來龍去脈已完全掌握。只不過,他似乎一心想要邱斯承死,這事仿佛成了私人恩怨。當然,這只是許城想讓他以為的。
說實話,楊建銘挺佩服許城。他從來欣賞能力強的人,但他還是那句話:“我不會背叛我老板。”
許城提醒:“你對邱斯承忠心,但沒腦子。你就沒想過,楊建鋒的死,對誰最有利?當然,他會哄你,說是張市寧下的手。可警方都以為楊建鋒在外省,知道他想偷偷回譽城的人,除了你,還有誰?你完全信他,但去公安局受審那次,他信你了嗎?真信你,在你身上安收音話筒?”
楊建銘油鹽不進:“邱總從不虧待我,許警官不用挑撥離間。”
許城挑眉。
他在第一次見楊建鋒,呵斥住他詢問時,冰山臉的楊建銘立刻護短地替弟弟回答所有問題。他那時就看出,他是個疼弟弟的哥哥。
許城知道勸人不用太猛,話點到為止,留待後頭慢慢去想即可。
他轉而說:“他不虧待你。是因為你有用。總有你給他擦屁股收拾爛攤子。可只要他逃不掉,一切都會推給你。你拿他當兄弟?”許城笑起來,“一個手下,別對上級有那些虛妄的感情。汪婉瑩,你們認識很多年了吧,從底層爬起來,她算你相識於微時的朋友。也跟了他十年。看著他連她都殺,你真毫無觸動?”
楊建銘還是不吭聲。
“張市寧難道沒勸過他,離程西江遠點兒。他不惹事兒,你少乾多少危險事。也不至於害死楊建鋒。他心太浮飄,沒我,也遲早跌下來。
楊建銘,我不需要你明面放水,只要你不把事做絕。給自己留個回旋的余地。想幾天了,覺得不行,再返來殺我都可以。你還沒教訓嗎?殺了人,多少年都會被挖出來。”
楊建銘這下眉頭動了動,卻是好奇:“許警官這麽怕死?”
許城說:“我有愛的人,當然想活命。”
太過直白的回答,叫楊建銘沒說出話來。
“你沒愛的人,沒想保護的人。就理解不了,人多想平安清白地活著。”他說,“楊建銘,不論我結局如何,邱斯承一定會倒。你要是冷面殺手一個,在這世上無牽無掛,就跟他這輛車一起撞死吧。”
他離開時,楊建銘風波不動。
但許城知道,他動搖了。因為,他還有軟肋。
而哪怕他不動搖,他還有招。但那天在江邊,許城並沒用到。
江邊出擊,他對許城下了狠手。
邱斯承站在水邊那兩分鍾,他沒松手。
等邱斯承以為許城斷氣,走後,他再次把許城摁進水裡時,留了後路,摁在水流落差處。
和許城料想的一樣,另外幾人不敢殺警察。老勇聯系過的斷眉也在各個時間段使了阻力。楊建銘亦有心支走他們,最後只剩他一人。
但同樣如許城料想,楊建銘並不完全要救許城,他隻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至少,不讓他死在當下。
所以他沒有埋他,還給他檢查了傷口,不是很深,但仍然給他止了血。
但另一方面,楊建銘加固了多重繩索,還系了石頭,杜絕他逃跑的可能。而許城受了傷,也不可能逃。
楊建銘讓許城暫時活著,他要看局勢發展,再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或殺,或留。
但楊建銘很快就會意識到,他被許城騙了。
許城根本沒有“鬥不過”,因害怕而祈求饒命。
他計劃掀起巨浪,引來調查組。不過,等那時楊建銘識清他的計算,見到那樣的驚濤駭浪,也不得不低頭。
何況,還有阿刀。
楊建銘他哪會沒有愛的人,想保護的人?他愛到把他們藏回老家,藏得很深。
而阿刀不是許城,沒那麽多善心,若許城遲遲找不到,他不會放過計桃桃和那孩子。
阿刀定的是十二天。但,保不了會提前行動。
*
楊建銘走了,將被繩子緊捆、無法動彈的許城留在坑底。
劇痛在許城渾身爆炸開,從頭頂到腹部,從胸膛到雙腿,哪兒都疼。血腥味、泥土味往鼻腔裡衝湧。
他昏迷過去。
之後許多天,他一直迷迷糊糊,以為自己死了,但又好像還活著。雨水淌進嘴裡時,他會稍稍清醒點,但很快又陷入混亂。
他應該是發燒了,渾身都熱,熱量加劇疼痛。疼到他靈魂出竅,懸在半空,看著這一具被皮肉之痛綁架著的身體。
許城看到了薑皙。
她站在江邊的山上,滿目哀傷地尋找他。他想爬起來,跟她打招呼。
可起來的是他的魂,他的身體死了一樣趴在坑裡,那具身體仍很小心地將雙手蜷起,保護著指甲裡的證據。
薑皙!
她看到他了,她從山上跑下來,從江上跑過來,一下撲到他面前,穿過他的靈魂,撲到坑裡那個身體上,嗚嗚直哭。
他看見她哭,說:我在江邊,你來找我。
才說完,薑皙又不見了。
他的魂也回到身體裡,痛暈過去。
從此,再也沒了清醒的時候,有時模糊感覺太陽出來了,天氣很熱;有時眼睛努力一挪,瞥一角星空,嘲自己成了井底之蛙。
他思緒飄來蕩去,看到了爸爸媽媽,坐在兒時小樓的院子裡,剝著橘子,講著笑話;
看到方信平,突然從街對面過來,一把揪起他耳朵,把他頭髮裡的紫色發片全薅下來;
看到李知渠,抱著籃球,在他家小區外的小賣部冰櫃旁,扭頭問他:小城,哥請你吃個最貴的!
看到薑皙,她坐在學校的籃球場旁,一瞬不眨望著他,像個小精靈;他那時……那時就在她面前嘚瑟了,打籃球時不停耍帥;還故意拿籃球嚇她……
想到這裡,坑底的許城迷糊地笑了下,要是回去和她講這個,肯定很好笑。
想著他開船時,她坐在甲板上畫畫,
想著她每次午睡起來粉撲撲軟嘟嘟的臉,
想著她在陽台上收衣服,她窩在沙發上拿平板畫畫,她跟他一起在廚房裡做飯,
想起不久前,她躺在病床上,軟乎乎地說:“我好喜歡你哦……”
想活下去……還是想活下去……
他還沒告訴她,從前,他就喜歡她了。初見,他就喜歡她了。
以前她心裡計較這件事,他要是不回去親口告訴她,多遺憾啊。
他答應過她,一定會回去找她。
他還得再努力一點。
直到,最終,失去意識。
進入無盡的黑暗與空白。
又過了許久,眼皮上感覺有了光。突然間,泥土、江水、草木的氣息都沒有了。
很累,太累了,他像是已經生長進土裡,成了消融的植物,沒力氣了。
但有人在喊,許警官!加油!
許隊!
老大!
許城!——
巨大的痛苦,疲累,像是沉浸在塞滿了白色棉織物的深水裡,奮力地往上掙扎,沒了力氣,停了下去。又過很久,他再次努力,往上,朝光遊去。
消毒水……
許城緩緩睜開眼睛,首先看到掛在口鼻上的呼吸器,淺藍色的玻璃罩子隨著他沉沉的呼吸,一下微白,一下透明。
最先撲到他面前的是許敏敏,她眼睛哭成核桃,握住他的手,涕泗橫流。
許城想衝她淺笑下,但頭顱、胸腔處的劇痛扯動他神經,他沒能做出多的表情。隻極輕地擺了下頭,示意沒事。
袁慶春勸:“別哭了,孩子剛醒,要休息。你這麽激動,影響他了。”
“是是是。”許敏敏忙著擦淚,退去一旁,“我去找醫生。”
肖文慧上前一步,溫柔而憐惜地凝視他。做過他三年班主任,這孩子的心,她都懂。她含著淚,衝病床上的許城豎了個大拇指。
許城張了張口,有話要說。
肖文慧耳朵湊過去,聽到氣若遊絲的一句:“肖老師,我不欠李知渠了。”
肖文慧霎時湧出熱淚:“傻孩子,你從來就不欠他。是我們該謝謝你啊。”她伏在床邊,抽動著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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