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和她曾經喜歡的精致毫不沾邊。
江問舟順著她的視線,也低頭看到了她的鞋子,不知怎麽的,又想起了她說的那雙白色的五公分高的鞋子。
那其實是一雙顏色準確說來是練杏色的瑪麗珍鞋,小羊皮材質的鞋面是一層有很精致的玫瑰花紋的織物,系帶上還點綴著一大一小兩顆淡水珍珠,看上去漂亮又溫柔。
她買的時候就說一見鍾情,買回來後也真的經常穿,搭配裙子和牛仔褲都適合,他還開過玩笑,問她要不要多買幾雙囤著,萬一到時候這雙壞了,廠家又不生產了,豈不是沒鞋穿?
被她嗔怪著罵了一句神經,“你以為是家裡的米嗎?這個牌子的好吃,趁有優惠多囤點?”
“人們可能忘記多年前某一天發生的事情,但如果這一天被賦予了感情色彩,這一天的很多細節就會被銘刻在長時程記憶中。”[1]
所以,和她有關的一切,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即便只是一句最尋常不過的玩笑。
“你怎麽沒穿那雙……”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陡然變得有些沙啞,忍不住皺了皺眉,強忍著不適將話說完,“有玫瑰花的那雙鞋?”
還說生氣呢,一開口卻是這樣的話。
江問舟突然就對自己覺得惱怒起來。
齊眉一愣,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眼神一顫,半晌才搖搖頭:“沒有了……”
她頓了頓,小聲解釋道:“回來的時候……沒帶回來。”
江問舟想問你不是很喜歡那雙鞋的嗎,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必問。
換了是他,既然決定與對方,甚至是那一段不太美好的生活回憶劃清界限,就會將所有和他們有關的東西都扔了,省得哪天見了又觸景生情。
他點點頭,覺得心裡很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沉默半晌,抬手遞給她一個紙袋。
齊眉低垂著的視線往旁邊一挪,就看到紙袋上的商標,是家門口那家早餐店的牛肉酥餅,她很喜歡吃,上學的時候天天吃都不膩。
她有些錯愕地抬頭,還沒等問,就聽江問舟解釋道:“家裡今天搬家,估計回去住的時候不多,想再吃到就更難了。”
齊眉哦了聲,伸手接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竟然覺得袋子還有點余溫。
之前想問他怎麽來了,現在看來也是不用再問。
不是路過,就是從家裡來接她的,但是……
“乾媽讓你來的?”她咬咬嘴唇問道,低著頭扒拉酥餅袋子,裝作是不經意地詢問,努力維持淡然和隨意。
江問舟看一眼她光潔的額頭,呼吸頓了一下,半晌才嗯了聲。
齊眉心說果然如此,也是,誰會分手之後還巴巴地跑來接前女友下班呢,又不是賤得慌。
她心裡彌漫起一點淡淡的酸澀,捧著酥餅低聲說了句:“麻煩你了。”
語氣聽起來客氣又禮貌,堵得江問舟心裡一悶。
他沉默下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上一次跟他這麽客氣是什麽時候來著?
八歲剛到他家那會兒?那會兒還不熟,爸媽讓他帶妹妹出去玩,天氣熱,他給她買了雪糕,她接過後乖巧地跟他說謝謝哥哥。
後來他們熟了,她慢慢融入這個家,終於變得膽大起來,又仗著爸媽疼愛,對他就再也沒這麽客氣過了。
再後來,她對他都是直呼其名的,叫哥哥都不願意。
江問舟側頭,從咖啡店的玻璃門上看到自己的倒影,臉色難看得厲害,像是被人欠了八百萬。
他屏住呼吸緩了緩,才嗯了聲應道:“走吧。”
齊眉胡亂點點頭,啃著燒餅就往前走,單肩包掛在她的肘彎,隨著她的腳步晃晃蕩蕩。
江問舟想幫她拿一下,可抬起手剛碰到包的肩帶,又突然停住,默默收回手。
她都不是他女朋友了,他還這麽積極做什麽。
在他們身後,陳羽丹正滿臉好奇*地看著齊眉走向一個陌生男人,接過對方給的東西,說話時肩膀似是下意識地往對方那邊偏,不由得納罕,這男的到底是誰啊?
她憑第六感判斷齊眉和對方的關系必然匪淺,倒不是他們離得有多近,動作有多親密,而是那種氛圍,很容易讓人覺得他倆不清白。
陳羽丹正琢磨下次上班怎麽跟齊眉打聽八卦呢,轉眼就看見一旁還有一個人跟自己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同一個方向。
當即眼睛一轉,笑嘻嘻地問:“小帥哥,你其實沒有腸胃不舒服,是來找我們阿眉姐的,是不是?”
肖涵回過神,先是一愣,旋即漲紅了臉,使勁搖頭否認道:“不是不是,沒有……我真的是不舒服來開藥的。”
陳羽丹眨眨眼,笑嘻嘻應道:“好吧,你說是就是咯。”
不過像這樣打著身體不適來開藥的幌子,實際上是為了接近齊眉的,他也不是第一個了,去年聖誕節那會兒,還有個航空公司的機長追她呢。
就是離過一次婚,不過大家都說對方年紀也不大,還長得不錯,年薪百萬,已經可以了,放外頭相親市場上是妥妥的熱門人選。
但齊眉還是拒絕了,開玩笑說是因為家裡不讓遠嫁,但陳羽丹跟她聊過,她說真正的原因倒也不是這個。
“只是沒心思罷了,我現在一個人過得也很不錯,工作穩定,有房有車,副業收入也不少,自己過挺好的,家裡也沒人催,我為什麽要自找苦吃。”
她當時聽著很羨慕,家裡明裡暗裡催她趕緊找對象結婚,原因無非是嫂子要進門,緊接著就要生孩子,家裡房間不夠,住不開,最好就是她搬出去。
去年第一次意識到父母催婚的真實目的時,她還懵了好久,連上班都打不起精神。
在給旅客拿錯了幾次藥之後,齊眉注意到她的不對勁,連忙接過她的工作,等旅客離開,才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待聽明白事情始末,齊眉問她:“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工作是家裡托了人的,是嗎?”
她說是,原本她在醫院上班,但賺得少不說,三班倒還辛苦,最重要的是領導不好相處,她總挨欺負,父母和兄長就托了七拐八彎的關系,把她送進了機場工作。
齊眉說那肯定花了不少人情吧,又問她:“你覺得家裡條件怎麽樣,夠不夠再買個房子?”
那肯定是不夠的,要是夠的話,大哥也不用打算在家結婚了。
“所以就是沒辦法。”齊眉安慰她,“他們不是不愛你,只是更愛你大哥,但人的手指有長有短,心本來就是偏的,你以後可能也會有更偏愛的人,比如在孩子和父母之間你也許會選擇孩子,認清這個現實,並且接受它,你就不會那麽痛苦了。”
她當時問齊眉,那你呢?齊眉說,她的父母只有她一個孩子,她沒辦法問,但是如果是她的乾爸乾媽,在她和他們的兒子之間,應該是更偏向他們的孩子的。
“你這個不一樣,親生的和不是親生的,當然不一樣了。”
當時齊眉只是笑,請她喝了一杯新品咖啡,還選的全糖,說是甜食能讓心情變好。
陳羽丹想起齊眉通透的眉眼,再看看肖涵被戳破心事後滿臉通紅的尷尬模樣,心裡忍不住有點嫌棄。
你小子配不上我姐哈:)
江問舟跟在齊眉身後,從員工通道一直走到員工專用停車場,他一路上都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神情嚴肅到齊眉覺得他更像是來考察準備投資的。
她心裡嘀咕,但又不敢說出來,總覺得這會兒的江問舟心情不太好,不敢惹不敢惹。
路上倒是碰到幾個同事,基本都是下班的,打招呼的時候對方明顯對江問舟有些好奇,但齊眉完全沒有介紹的意思,簡單說一句“你也下班啦”之類的寒暄,就領著江問舟匆匆去找車。
這種舉動被江問舟看在眼裡,心裡的怒氣像俄羅斯方塊,先是一層疊一層,接著又在他的自我調理中減少一點,再接著一層疊一層。
他想起他們的以前,還沒真正在一起的時候,因為她對他有心思,所以每次都會主動跟人家介紹,這是我乾媽家的哥哥,如果他們聊起家裡的事時,旁邊恰好有別人,她就會很刻意地更換稱呼,說乾爸或者乾媽如何如何。
為的是強調他們的關系,不是親兄妹不是親兄妹!
所以後來變成情侶,身邊沒有一個熟人覺得奇怪,反而覺得理所當然,青梅竹馬嘛,最容易感情變質了。
那時她還好得意,說自己真是深謀遠慮,潛移默化的工作做得好。
可是現在呢?她連對同事和熟人介紹一句他都不肯了。
他是她無足輕重的無關人士,還是她不堪回首的舊日汙點?
江問舟覺得這停車場好像空氣不太流通,他有些呼吸不暢,心口悶得難受。
齊眉的車停得似乎有點遠,江問舟跟著她,沉默經過一輛又一輛車,腳步聲在偌大的停車場裡響起輕微的回聲。
他們先是並肩而行,走著走著,江問舟的腳步就放慢下來,漸漸落後在齊眉身後,亦步亦趨,同時在心裡暗暗判斷哪一輛車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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