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眉一噎,哽了幾秒才找回聲音,急急忙忙地問:“你為什麽騙我?為什麽說是乾媽讓你去接我的?”
不想讓家裡人發現他們在爭執,她還記得要壓低聲音,但又怕江問舟聽不清楚自己說什麽,還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江問舟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熟悉的臉熟悉的額頭,他曾經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膚,吻過她的笑,也吻過她的眼淚。
可是現在……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上門口的地墊,臉上的笑收了回去,重新變得神色淡淡。
“不能隻準你騙我,而我不能騙你,齊眉,做人不要這麽雙標啊。”
輕輕的語氣像是帶著一陣狂風,從齊眉的心頭席卷而過。
他恨她。齊眉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這一點。
她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變涼,漸漸凝固,甚至覺得自己的呼吸也隨之變得困難起來。
江問舟說完那句話,轉身進了屋,齊眉愣愣地站在門口,腳底像生了根,一點都挪不動。
“西西怎麽站在這兒?”背後傳來孫茂芸帶著點喘息的聲音,她哎喲一聲,“這家裡小孩多也不行,跑起來我是哪個都追不上,你別看年年和金金體格都那麽大,跑起來很輕盈誒到處躥,根本抓不到。”
齊眉回過神,轉過頭去。
孫茂芸先是衝著遠處喊了聲:“你們兩個快回來了!”
一貓一狗根本不搭理她,金金被年年追得到處跑,她失笑著轉頭,卻看見齊眉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嚇了一跳。
連忙問道:“西西你這是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走走走,我給你拿藥……”
“……不用不用,我、我沒事。”齊眉連忙拉住她,搖搖頭,眼瞼半垂著小聲道,“我歇一會兒就沒事了。”
孫茂芸握著她的手,摸摸她的手心,又摸摸她的額頭,滿臉心疼,“是不是上班太累了?一會兒吃完午飯,你早點睡好不好?”
說著又有些自責:“都怪我沒想到,值班哪有不累的,上了一天一夜的班,該讓你先好好休息的,明天再來見你紀叔叔也來得及。”
齊眉搖搖頭,一聲不吭,突然伸手一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很難受嗎?”孫茂芸連忙回抱住她,拍拍她的背。
齊眉搖搖頭,半晌才低聲問了一句:“乾媽,你會……你會一直是我乾媽嗎?”
孫茂芸先是一愣,旋即好笑,拍著她的背嗔怪道:“我不是你的乾媽誰是?你可是我養大的,跟親生的有什麽區別,說句難聽的,我就算跟你乾爸離婚了,也要把你帶走的,除非你不認我了。”
“才不可能。”齊眉立刻否認,嘟囔的聲音聽起來像撒嬌。
孫茂芸笑著摸摸她的背,聲音溫柔地問:“那是怎麽了,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跟乾媽說說好不好?”
事是真的有事,但齊眉不敢,也不可能跟她說。
於是她搖搖頭不吭聲。
孫茂芸換了個說法,問她:“那能不能說說,怎麽突然間擔心乾媽不是乾媽啦?”
因為江問舟恨她,當初在一起,江問舟提過好幾次等回家了就跟家裡坦白他們的關系,他說他已經想好了怎麽說服父母,說如果怕被別人議論,大不了把父母都接到申城去,說這事遲早都要說的,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說早解決……
他說過很多話,其中不乏關於他們的“以後”。
她總是在他的勸說中答應,又在糾結中反悔,他拿她沒辦法,但仍然耐心地等待和勸說。
但他的長久忍耐沒有換來最終想要的結果,而是她的棄城而逃。
換了誰都得瘋。齊眉捫心自問,自己是有愧於他的。
所以如果為了不礙他的眼,不刺激他心裡的怨怒,她是不是該少點出現在這個家裡,那樣的話,自己是不是就慢慢失去幹爸乾媽了?
可她一開始那麽糾結,就是怕失去他們啊,難道到頭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終究都是要失去的嗎?
齊眉覺得心裡難受,又不敢哭出來,只能使勁咬住嘴唇忍著。
孫茂芸發覺她的呼吸變重,連忙拍拍她肩膀,著急地問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齊眉又搖搖頭,半晌才咕噥道:“我一會兒就好了。”
至於為什麽會這樣,她瞎編了一個理由:“聽了別人的八卦……呃、肚子有點疼。”
孫茂芸沒想太多,笑著摸摸她後腦杓,“是生理期來了,情緒波動比較大?肚子疼,藥吃了沒有?別覺得會有什麽依賴性,那都扯淡,一個月才吃一次能有什麽依賴性,疼起來才要命呢。”
齊眉嗯了聲,半晌才緩過勁來。
她從孫茂芸肩膀上離開,抬手使勁揉了揉臉,見年年和金金跑累了回來,小貓都累得像小狗那樣哈氣了,一時忍俊不禁。
孫茂芸見她笑起來時臉色還可以,松了口氣,招呼年年:“走了,我們回去喝水了。”
看金金累得舌頭都吐出來了,齊眉不準年年再去招惹它,兩個大人把一貓一狗隔開,前後進了屋。
進門就聽見江問舟的聲音:“容醫一院的心外科在華南地區當然首屈一指,但比起京大二院或者申醫一院,確實還差一點,但我們已經在努力趕上了。”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處一陣響動,扭頭一看,年年和金金又追逐了起來,甚至直接往樓上躥。
江眀琮看見齊眉,立刻招呼她:“西西快過來,認識一下你紀達叔叔,還有你小紀哥。”
齊眉的視線從跑遠的一貓一狗身上轉開,便看見客廳裡有一對陌生的父子,其中一位頭髮間有些白絲,膚色古銅,看上去似乎比江眀琮還要老幾歲,眼角處有一道讓人難以忽略的疤痕。
似乎在父母留下來的照片裡,父親的眼角也有一道類似的疤。
齊眉心裡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親切來。
等她走近,在江眀琮的示意下,乖巧地喊了聲紀叔叔,就聽他笑著道:“你長得跟你媽媽很像。”
齊眉有些好奇:“是麽?我對我媽媽沒什麽印象,只是看過她的一點照片。”
“眼睛和臉型像,嘴巴應該是像你爸爸。”紀達笑著回答道,又問江眀琮,“你說是吧?”
江眀琮卻說:“其實她眼睛也有點像齊天遠。”
“我又不認識他。”紀達回了一句,有些沒好氣似的。
齊眉眨眨眼,覺得好像有點怪怪的,這語氣聽起來……怎麽好像有點怨念?
江眀琮笑著嗐一聲,對齊眉介紹說:“你紀叔叔以前和你媽媽關系最好,大舅哥嘛,都看不上妹婿的。”
“你媽走的時候,他回來看過,但那會兒你還小,認不得人,後來你爸走的時候,他也趕巧負傷,來不了,後來也不方便來了,不過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有一個藏羚羊的玩偶?他給你寄的,還有家裡以前一些犛牛肉羊肚菌,也是他給寄的,小時候你和舟舟是不是都有一塊昆侖玉的玉牌,你們以為是媽媽給買的,那不是,是你們紀叔叔送的。”
齊眉聞言十分驚訝:“是麽?那為什麽……”
她想問為什麽這麽多年沒見過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以前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的處境並不十分安全,她的母親是緝毒犧牲,父親是打入敵人內部的內應,沒人不恨叛徒。
所以為了保護她,江眀琮和孫茂芸他們將齊眉的信息藏得嚴嚴實實,也不帶她離開容城哪怕一步,直到幾年後,她都要中考了,確定她已經完全安全,這才第一次帶她回老家祭拜祖父母。
但是是一直到成年後,江眀琮才告訴她以前的事,她才發現自己在乾爸乾媽家安安全全快快活活過的這些年,其實都是大人們在替她提心吊膽。
就連舅舅陸近成也因為種種原因,不敢登門看她,只是偶爾從江眀琮這兒聽說一點她的近況。
你的歲月靜好不過是別人在為你負重前行,齊眉對這個說法的感觸尤為深刻。
這會兒她便忍不住關切:“紀叔叔負傷……是因為跟我媽媽一樣的原因嗎?”
“雖然不是,但好不到哪兒去。”江眀琮笑著搖搖頭,說紀達是一名森林公安,工作的地方在遙遠神秘的可可西裡自然保護區。
“以前那一帶盜獵猖獗,我們抓人的時候被打的。”紀達說得輕描淡寫,“打在腰上,沒事,躺幾天就好了。”
說著指指一旁陪自己來容城看病的兒子紀璉,有些得意:“我這也算後繼有人了。”
齊眉還沒來得及表示敬佩,就見江眀琮翻了個白眼:“我兒子沒上警校又怎麽樣,你現在要看病還不是只能靠我?”
齊眉:“……”哦哦,原來是這樣:)
她抿著唇在一旁笑,過了會兒好奇地問紀達的兒子在哪兒工作,問現在還有沒有盜獵分子。
聊得不亦樂乎*,倒是將江問舟晾在了一邊。
這人從進門就沒看過一眼自己,江問舟當然知道她是生氣了,但心裡卻一點愧疚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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