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眉心裡罵罵咧咧,把氣都撒在調酒壺上,搖雪克壺的動作用力得像是要用它去砸人。
田樂和佟林察覺這一點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阿眉今晚好奇怪,情緒起伏不定的,來大姨媽啦?
江問舟將父母他們送到門口,看著他們上車,被孫茂芸囑咐:“你早點跟西西說收工哈,老板要有老板的樣子,不早退算什麽老板。”
江問舟頓時失笑,點點頭應了聲好。
看著車子匯入車裡走遠了,他才轉身回店裡,進門之後停在門口猶豫幾秒,選擇了坐到吧台旁邊。
吧台邊已經有客人,點了一套shot,總共有八杯,因為是熟客,齊眉親自給對方調,江問舟坐過來的時候,她剛好調完一杯shot版的瑪格麗特。
藍色的酒液在小巧精致的shot杯裡倒映著幽幽的光,杯口半圈鹽邊,還有一角青檸片做裝飾。
她將酒遞給客人,然後問江問舟:“乾媽他們回去啦?”
這不廢話麽,不然呢?江問舟看她一眼,點點頭,將帶回來的平板往吧台上一放。
喝酒的客人見狀當即表示驚訝:“不是吧兄弟,你來這兒處理工作啊,要不要這麽拚?”
說完也不等江問舟給反應,自顧自地說著什麽老板的路虎跟你又沒關系,但是病了呢,醫藥費跟你有關系,吧啦吧啦。
話多得一聽就是喝得有點多了,江問舟無奈地搖搖頭。
齊眉忍俊不禁,又不敢直接笑他,隻好咬著嘴唇忍住笑,低頭在櫃台下方的櫃子裡找到一個應急的充電台燈。
摁亮了放他旁邊,小聲說:“亮一點,保護眼睛。”
江問舟抬眼看她,一時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她,半晌才道了聲謝。
齊眉抿著唇笑笑,搖搖頭,低頭繼續給客人調酒。
過了一會兒,又遞給江問舟一杯蘇打水。
江問舟察覺,看資料的動作一頓,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拿過水杯。
齊眉看見,又抿著唇笑起來。
整理了一會兒論文資料,江問舟被切換的音樂聲吸引,抬頭時看見齊眉還在調酒,手腕一翻,量杯裡的酒就倒進了雪克壺裡。
動作輕盈流暢,有種靈巧的美感。
他有片刻的失神,忽然想起她當年練習外科打結時的模樣。
從有些許笨拙,到熟練精通,中間練習過無數次,腱鞘炎都差點犯了。
那麽現在這麽熟練的調酒動作,她又練習了多久呢?
雪克壺搖動時發出的“沙啦沙啦”聲將他的神智喚回,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剛好零點整。
“當——當——”
背後傳來座鍾報時的悠揚擊打聲,他伸手按滅了台燈。
抬起頭,衝著吧台裡的人淡淡地說了句:“該下班了。”
—————
聽到江問舟提醒自己下班,齊眉這才注意到時間。
原來已經零點了,她恍然大悟地回過神,有些抱歉地衝他笑笑。
“馬上就好,你再等等。”她說完又覺得自己語氣不太合適,想問可以嗎,出口的卻是,“好不好?”
剛說完,立刻就愣了一下,下一秒立刻低頭。
根本不敢再看江問舟的神情。
好不好?這樣帶著一點柔軟撒嬌的詢問,是她以前最常對他說的,因為知道這樣他一定無法拒絕,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
這個習慣在和江問舟分開後她很努力地忘掉,漸漸習慣“怎麽樣”、“可以嗎”之後,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改了,可它又這麽猝不及防地冒了出來。
人的習慣有時候真是不可理喻。
她覺得自己有些尷尬,臉上溫度也在攀升,一時又沮喪,覺得完啦,肯定又要被討厭了。
江問舟確實被她這句“好不好”問得愣住了。
時間好像刹那間回到從前。
“舟哥,我聽寫作業你幫我聽好不好?”
“舟哥,放假我想去遊樂園,乾媽沒空,你帶我去好不好?”
“舟哥,我的查體操作還有好多沒練過的,你給我當模特好不好?”
“江問舟,我們去拍那個藝術照吧,就是那個情侶的,好不好?好不好嘛!”
“江問舟,我走累了,你背我好不好?快快快,你說過可以背我一輩子的!”
“江問舟,我們……分手吧,好不好?”
熟悉的酸澀又一次湧上眼底,江問舟覺得胸悶氣短的感覺又來了,立刻深呼吸,屏住氣。
半晌才吐出一口氣,應了聲:“……好。”
聲音有些低,但語氣卻是軟和的,像他曾經回應過她無數次那樣,透著溫和的無奈。
他總是拿她沒辦法的。他以前這麽說過。
齊眉倏地抬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但卻只在他臉上看到一片平靜。
仿佛一口處於深山之間不見天日的幽潭,毫無波動,只剩下靜態的沉寂。
她心口一悶,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她心裡到底在期待什麽。
將台面上的東西掃進垃圾桶,調酒壺在洗杯器上按了一下,簡單衝了衝,然後放進水槽。
接著把身上的圍裙摘了,一邊洗手一邊跟佟林道:“我就先回去了,這裡麻煩你們再忙一會兒。”
“行,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佟林爽快答應道,把一杯做好的Enzoni遞給客人。
江問舟已經收起平板電腦,靠在吧台邊,看著齊眉洗手的動作。
經典的七步洗手法。
他還記得她剛上大學那會兒,學會了七步洗手法,每次洗手都會念念有詞:“內外夾弓大力腕,每步至少來回五次……”
那樣子很有意思的,很……可愛。
佟林給客人送完酒,扭頭見江問舟笑吟吟地看著他們這邊,便客氣道:“江先生以後有空多來玩。”
江問舟毫不意外他會知道自己的姓名,成叔的人,從來不缺打聽消息的本事。
“好,下次一定叨擾。”他點點頭,溫聲答應道。
齊眉洗乾淨手,扯了張紙,邊擦手邊要往外走,路過出餐窗口,被汪淼叫住:“姐!蛋撻,蛋撻吃不吃,來一個邊走邊吃啊?”
話音剛落,一個成年女性巴掌大的蛋撻就遞了出來,在昏黃燈光下蛋撻顯得更加金黃,酥皮分層明顯,中間因烘烤而形成的焦斑看上去格外誘人。
齊眉接過,道了聲謝,一邊咬了一口,一邊伸手在吧台下的櫃子裡摸索,找到自己的包,接著往肩膀上一挎。
蛋撻的酥皮就這樣落了一些在她衣服上,江問舟看見,目光不由自主地一頓。
他腦海裡一會兒是想幫她把碎屑拍掉的衝動,一會兒是突如其來的深切疑惑。
齊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拘小節了?
好像他以前認識的那個總是精心打扮,動作優雅斯文的齊眉,是平行時空的另一個人。
齊眉從吧台一側出來,在他面前站定,笑了一下:“可以走了。”
江問舟點點頭,視線一垂,發現剛才不小心掉在她衣服上的一點碎屑已經不見了。
再看她吃蛋撻的動作,又變回了他熟悉的用手接在點心下面。
但吃東西的動作卻也不算很斯文,張大嘴一口下去,蛋撻沒了三分之一,倒是腮幫子鼓起一塊,還沒走到門口,蛋撻就吃完了,總共就吃了三口。
然後她拍拍手掌,伸手去推門。
江問舟跟在她身後,觀察著她的每一個動作,那種摻雜著陌生的熟悉,反覆在告訴他,齊眉和以前不一樣了。
可是為什麽會不一樣呢?人那麽多年養成的習慣,是短短兩三年的功夫就可以完全改變的嗎?
好像是可以的,那是兩三年,幾百個日夜,而不是兩三天,幾十個小時。
但也有可能,他從前一直熟悉的,是齊眉想讓他看到的她的樣子。
那個精致漂亮,優雅動人的齊眉。
不心疼,更想罵人。江問舟跟在她身後沉默地走著,後牙槽有著發癢。
齊眉其實想說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她有些怕萬一說錯話,又要讓江問舟不高興。
萬一他不高興,把她扔這兒可怎麽辦?
雖然按照以前對他的了解,他做不出這樣沒風度的事來,可萬一呢?!
但是走在一起不說話,又真的太尷尬了,於是她一直悶頭走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她聽見背後傳來一句很無語的:“再走你直接走路回去吧,好嗎?”
猛地急刹車,抬頭略有些茫然地看一眼兩邊,才發現,哦,走過頭了。
趕緊點頭一溜煙小跑回去,臉上燙得都快能煎雞蛋了,真慶幸這會兒是半夜,路燈光線也就那樣,反正看不清她的臉紅沒紅。
齊眉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剛系好安全帶,就聽見江問舟叩了兩下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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