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輕描淡寫的周嵩平又輕描淡寫地攆出周家大宅,杜家睦還喋喋不休地勸著她呢:“你家殷煌要是能替周公子把事兒扛了,周書記還能讓你吃虧?以後整個粵東省省行行長的位子都是你的。”
“你說得倒輕巧,你兒子還沒滿十六呢,你兒子不會坐牢,可我兒子一輩子就毀了!”換作平時,張婭一定會心悅於領導允諾的高位,甭管什麽條件都答應。然而此時此地,她隻覺得不公平,憑什麽三個孩子一起作惡,自己的兒子還不是行凶之人,卻要承擔最嚴重的刑事責任?街邊恰有一隻大腹便便的懷孕母貓,好容易撿到一塊肉,正忘我地躲在草叢裡朵頤,張婭卻走上前,一腳照著母貓的肚皮踹去,將它踹飛老遠,待再站起來,明顯受傷。可張婭一點不解氣,她越想越不平,越想越憤恨,就因為我的級別最低,他們的孩子可以輕拿輕放自罰三杯,而我的孩子卻得代人受過,被犯罪汙點毀了一生?
“別想了,再想也沒用的……”然而杜家睦接下來的話已經與威脅無異了,“胳膊擰不過大腿,你要在這案子上跟周書記叫板那可真就是找死了。”
張婭知道自己孤兒寡母根本沒有與虎謀皮的資本,再強下去,只怕連自己與兒子的小命都難保了。一瞬間,靈光乍來。她想到了學生時代的追求者,如今已是洸州市局局長的付勉,於是主動上門,寬衣解帶。她在他的大床上扭得香汗淋漓,哭得梨花帶雨,求他替自己想個辦法。
不愧是老刑警老江湖,付局長一邊辦事兒一邊就了解了整件案子的全過程,還沒完事兒呢,辦法就先於他的子子孫孫噴湧而出了。
他說,一起補課也一起被路人目擊的不是還有一個男孩兒麽?
第163章 破曉(二)
1995年的這個夜晚,洸州刮了一年裡頭最厲害的一場風,一對挺漂亮的中年夫妻偏偏逆風而行,駛在了去往洸州火車站的馬路上。他們十六歲的兒子就坐在身後。1995年全國鐵路第二次大提速還未發生,這一家人得坐幾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才能從中國的南大門處抵達首都。所以身為父親的盛堯特地選擇在晚上出發,他想,待後天的太陽升起時,北京就到了。
他的妻子甘雪在副駕駛位,一臉不悅與憂心地說:“白天坐車去火車站多好,一會兒這車怎麽辦呢?”
盛堯專注開車,笑笑:“明天天亮,冠松就會替我去把車開回來。”
其實甘雪內心深處就不讚同此次北京之行,但身在舞蹈學院的女兒大義凜然,家裡老少倆爺們也不泯熱血,倒顯得她一個人覺悟太低。再找不到阻撓的借口,甘雪隻好抱怨:“我看你就是吃飽了撐的,一個芝麻綠豆大的村官兒,一天到晚卻操著大領導的心——”
“君子謀道不謀食麽,這群黑社會欺人太甚,我不信去北京還沒人治得了他們。”輕松說著,盛堯微微側頭問兒子,“再說寧寧也想順道去看看姐姐吧?”
盛寧還未開口回答父親,一輛重型集卡便猝不及防地闖紅燈而來——他們的小轎車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對方掀翻、碾碎了。
盛寧被巨大的衝擊力甩出了車窗,身體撞在一根貼滿了“包治梅毒”的電線杆上,接著後腦杓又重重磕向了水泥地。
小轎車在重型集卡面前就像隻被人一腳碾爛的易拉罐,底盤朝天,車身撕裂,人體的血肉碎片混合著鐵皮、玻璃散落一地。死亡降臨得悄無聲息,沒有一點先兆,盛寧於劇痛中睜了睜眼睛,看見了不遠處已經身首異處的父親,也看見了一隻屬於女性的雪白纖細的胳膊從車底探出,以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折在那裡。
盛寧想去拯救被卡在車底的母親,卻根本動不了,事實上,他自己也死了八九成了,撞碎玻璃飛出的瞬間他頭破血流,全身的骨頭都發出了斷裂的共鳴。
盛寧努力開合嘴唇,顫動睫毛,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呼救的聲音,肋骨的斷端已刺入肺部,每一下呼吸都帶來了撕心裂肺的痛。
他也漸漸看不見任何東西了。黑暗蔓延極快,他只能在窮途末路中泅渡,全身都疼,全身都冷,他甚至看見了已經死去的父母與姐姐在彼岸召喚。
“寧寧,到爸爸媽媽這兒來吧……”哪有父母不心疼孩子,這樣獨自一人苦苦撐著是遭罪,就此一睡不醒會好受許多。
“爸……媽……姐姐……”他流著淚一一回應他們的呼喚,真的太累了,他就快撐不住了。他就要放棄了。
“盛寧……不準走,不準拋下我一個人……”
忽然間,一聲呼喚於耳邊響起,緊接著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掌紋深深嵌合,十指牢牢交扣,這樣的力度與熱度仿佛要挾著休想離我而去,使他勇氣充足,希望回歸,使他在父母與姐姐的召喚中尤感不舍,再次努力地回了回頭。
黑暗中陡現一縷微光,他起初以為是枚檢徽,臨近了才發現,居然是一個男人含淚的眼睛。
耳邊的呼喚聲愈加清晰,於是他拚命睜開了眼,與這個男人的目光相遇。
窗外恰是一日之計,天地亮成一色,風來眾綠一時動,幾片落葉如蝴蝶般舞向天際。
盛寧的忽然蘇醒唬人一跳。蔣賀之兩眼發怔,神情恍惚,繼而四肢發抖,嘴唇都哆嗦起來。他下意識地松了他的手,起身欲找醫生。
但床上的病人卻一把扯住了他的衣擺。眼神少見這般滾燙,煞白的臉在晨光裡纖毫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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