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麽意思?”腦子一片空白,蔣賀之聽到自己心臟被銳物洞穿的聲音,劇烈的疼痛與濃釅的血腥甚至令他忘記了責備對方。
“又要走了?”蔣繼之及時出現於蔣宅的樓梯口,低頭垂目,淡淡瞥了弟弟一眼。他已經看出了他歸心似箭。香港是家也不是家,他的家似乎永遠只有一個地方——那位盛檢在哪兒,他就只能錨泊在哪兒。
“二哥,”蔣賀之紅著眼圈仰著臉,向哥哥剖白,“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訴說著‘永遠忠於我’,可我居然蠢到從未相信……”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什麽晶臣三少,他再不稀罕了,什麽恆生指數,又與我何乾?他也要像他那樣遵守他們之間的諾言,與他患難相隨,同生共死。
“蔣賀之!”
蔣繼之突然高聲呼喊弟弟的名字,蔣賀之遲疑一下便也聞聲回頭,只見二哥瀟灑展臂,倏地拋來一件東西。
蔣賀之同樣揚起手臂,妥妥帖帖地將那東西接在手中。攤開手掌,定睛一看,原來是那條藍寶石項鏈,在窗外璀璨的霓虹映襯下,溢彩流光,恰似一位“永恆的美人”。
高鵬哪有膽子真將這幾億的藍寶石據為己有,早就將它偷偷交還給蔣二少了。
“那穆凱璿……”看見這條項鏈才想起那場訂婚,蔣賀之唯有的這絲猶豫便是為了穆凱璿,世紀訂婚已人盡皆知,他不想以羞辱酬答一個慷慨有趣的女人。
“我來想辦法。”粵地那場轟轟烈烈的反腐之火終究還是映亮了一水相隔的香港。莫說母親羅美晶大為動容,一直在規勸父親中止與穆家的婚約、接受那位姓盛的檢察官,便是蔣瑞臣本人也有了一絲轉圜的跡象。身為人子的蔣繼之當然只能無奈地對弟弟妥協。他輕輕搖頭歎氣,繼而又微微衝他一笑,“去吧,去把蔣家的‘三少奶奶’帶回來。”
“二哥……”蔣賀之終於徹底展顏。
不待對方多跟自己道聲謝,蔣繼之馬上厭煩地閉上眼睛,再次揮手攆人:“躝開啊,情種。”
盛寧關上浴室的門後,周晨鳶就坐在廳裡落著灰的地板上等,老金則坐在他的對面。那柄古董裁紙刀瞧著價值不菲,用著又趁手,他藏它於腰間,也乾乾等著。
周晨鳶垂著頭,沉著臉,一會兒魂遊象外黯然神傷,一會兒又摩拳擦掌急不可耐。老金幾度開口欲勸,都被對方用惡狠狠的目光堵了回去,最後隻得無聲地望住他。他突然想到一個或許不那麽妥切的比喻,這個年輕人就像在產房外祈盼新生兒降生的父親。
老金尚年輕時就跟著周嵩平,說是看著周晨鳶長大也不為過,他其實不明白,好好一個英俊有為的大小夥兒,多的是年輕漂亮的姑娘為他爭妍鬥媚,怎麽突然就彎了?但憑心說,若非立場不同,他實在不願意討厭這個叫盛寧的檢察官,相反,他也認同這麽個醃臢晦暗的世界,應該多些這樣的年輕人——去燃燒,去殞身碎骨,去化作自古忠良多好撞柱而亡的那灘血。
想著,他長長歎了口氣。
“老金,”這一歎倒令周晨鳶回過魂來,他驀然向老金抬起臉,問他,“你跟你老婆是怎麽認識的?”
“嗨,”老金一愣,繼而笑道,“以前一個單位的,領導做媒,就將就著過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她?”周晨鳶繼續直著眼睛發問。
“老夫老妻了,”老金幾乎要被這份認真逗笑,他努力克制住自己過於不莊重的表情,說,“你們年輕人不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麽,都這麽些年了,生活裡只有雞毛蒜皮了,哪兒還談得上什麽‘喜歡’?”
“反正閑著,”許是乾等太無聊,周晨鳶看看時間,又對老仆下令,“說說你的雞毛蒜皮,想聽。”
“嗯……”老金翻著一雙不大不小、皺皺巴巴的眼睛回憶了一下,“前兩天背上起了個火癤子,又疼又癢,自己在那兒瞎抓亂撓,被我愛人看見了,她一邊罵我‘耗子尾巴生瘡兒’沒本事,一邊又拿火烤了烤縫衣針,小心翼翼地替我挑了,擠了膿上了藥……還有今天早上出門,她攔著說我領子上有黃垢,顯邋遢,給我又火速地熨了件洗乾淨的,非讓我換上……”
真的都是些雞毛蒜皮,可周晨鳶竟收起眼裡常年帶著的淡淡的輕蔑,一臉神往地聽。他聽著聽著突然咧嘴憨笑,很孩子氣地亮著眼睛讚歎:“真好。”想了想,他又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這個“接下來”該是指他們父子潛逃之後。
“蒙周省照顧,這些年攢下不少錢,兒子兒媳在新西蘭生活得挺不錯,出得去就跟愛人一起投奔去,也吃吃漢堡包,喝喝洋墨水。”
“新西蘭的農場文化挺出名,我在美國讀書時,班上有個來自新西蘭的學生家裡就經營著100多英畝的農場,偶爾聽他提起農場生活,覺得有意思。”不顧一個思想傳統的老直男聽不聽得慣,他開始滿面憧憬地自言自語,“這幾天我總在想,去美國後,我就跟盛寧找個人口不多的小鎮,一起經營一家家庭農場,春天種草莓、秋天摘南瓜,再養一些侏儒山羊迷你牛,小小隻特別可愛……他是個聖母心泛濫的人,應該會很高興吧……”
老金聽得全身汗毛倒豎,心道不可一世的周省長若知道自己的兒子一心隻想當個種果蔬養牛羊的美國村漢,只怕要當場嘔出一口血來。
但他很快就從這雙明亮又陰鷙的眼睛裡辨出來了,這孩子的血與髓裡既有父親的狠,也摻著母親的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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