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_小島Land【完結】》第32頁
快要十八歲的少年人,肩膀因為這些年一直在乾體力活,看著比那些同齡人都寬闊不少,他已經快要長成一個大人的樣子。
只是從右側脖子連著的一道傷口,貫穿了他的肩膀,因為還沒長全,裡面的肉透著粉,周圍排布著幾道醫院縫著交叉的針口,看起來猙獰又可怖。
以前的牧冬根本不會讓沈春看這些,可今天他像是故意要趕人走似的,把自己的傷口全都暴露在沈春面前。
牧冬打開放在床頭的膏藥,旁若無人般對著鏡子自己上藥。
沈春怔怔看著,像是被他這傷口嚇到了,半晌沒有說話。
牧冬從鏡子裡只能看到小孩通紅的眼眶,然後看到沈春低下了頭,像是不敢再看他的傷口一般。
牧冬自嘲地笑了一聲,傷口處像是十萬個小蟲子在啃噬,可他硬是一聲沒吭。
上完藥把藥瓶一扔,他隨便坐在床上,見沈春還在原處沒動彈。
“怎麽了?嚇到了?”牧冬還是把衣服套上了,衣服碰到傷口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他聲音沙啞,“沒事了,可以抬頭了。”
沈春終於抬起頭。
牧冬以為會從小孩臉上看到驚恐、害怕,甚至是嫌棄。
他從來沒有信心沈春看到他平時在做什麽之後,還會像從前一樣。從前沈春看他的眼睛是帶著崇拜的,但是現在,那種崇拜消失了。
牧冬預想會從中看到恐懼和失望。
可沈春臉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流下的,滿臉的眼淚。
牧冬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
沈春的眼淚在抬起頭那一瞬間又像斷了閘一般流下來,他終於放聲大哭,像是把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都要宣泄出來。
從寄人籬下到學校裡的不如意,都沒有牧冬一次次讓他走更痛,尤其是現在他看到哥為了救他那麽大那麽長的傷口,他又想起來那天流一地的血,和牧冬蒼白的臉。
有一瞬間他以為要像失去姥姥一樣失去哥哥。
他的生命裡已經承受不了任何一次失去了。
沈春哭得喘不上氣來,眼前模糊得什麽都看不見。
牧冬卻不知所措地愣住了,片刻後他用好用的一隻手臂把小孩抱起來放到了自己床上,有點無奈地拍沈春的後背,說:“慢點哭,別岔氣了。”
沈春被他這麽一說眼淚更凶,牧冬不知道自己這句怎麽招人了,他怕沈春真的哭暈過去,有點慌亂地問:“怎麽了?你跟我說,別一句話不說就在這哭啊。一會兒這破屋子要被你的眼淚淹塌了,沈春。”
沈春邊抽泣邊一字一頓地說:“你以前會教我、教我呼吸。”
很輕很淡的控訴,牧冬卻被這句話說的心裡頭一顫。是,他從到縣城裡之後好像就沒給小孩一個好臉色。沈春委屈了這麽久,卻一句話不敢說,隻敢在這時候問上一句,你以前會怎麽樣。
牧冬輕輕拍沈春的胸口,說,“跟著我說的呼吸。”
沈春老老實實地順著他的指令,呼吸終於慢慢平穩下來,眼淚不再流了,只是哭得樣子很是淒慘,不光是眼睛,連脖子都是紅的,有眼淚掛在他的睫毛上。
牧冬心裡產生一種鈍痛,分不清楚是因為肩膀上的傷口還是眼前的人。
沈春緩下來,慢慢地抽泣著。片刻後他看著牧冬被衣服上遮蓋的傷口處,小心翼翼地問:“哥,你疼不疼?”
牧冬一瞬間喉嚨一哽。
他想了無數個沈春害怕嫌棄的一面,從來沒想過這些原來從不會從沈春身上出現,小孩只會一臉關心地問他疼不疼。
他不關心為什麽打架,為什麽去那種地方,為什麽又逃到這裡,他隻關心牧冬疼不疼。
牧冬啞聲說:“不疼,沒事。”
上次他受傷的時候他還有心情在小孩面前賣慘,開一點玩笑逗逗沈春,可現在真疼的時候,也隻敢淡聲安慰小孩,不疼。
只是他的謊言太拙劣,沈春一下就看到他緊皺的眉頭還有額角的冷汗。
沈春湊上前去,大眼睛裡都是天真和懵懂,說:“我不信,哥,你把衣服脫了吧。我給你吹吹。”
小孩溫熱的呼吸吹上去的時候,牧冬第一感覺是癢。
傷口有多猙獰他自己清楚,可傷在肩膀連著鎖骨,牧冬只能看到沈春小心翼翼的夾雜著心疼的眼睛。
他心口像是被燙了一下,燙的他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連手腳都不知道要放在哪裡好。
“行了,”牧冬深吸一口氣,說,“沈大夫妙手回春,真不疼了。”
沈春道:“真的嗎?”
“哥什麽時候騙過你?”
小孩兒信以為真,趴下避著牧冬的傷口,抱住了他的腰。
牧冬像以前一樣輕輕揉他的腦袋,輕聲問:“為什麽要過來?”
“你不理我,我隻好來找你。”沈春悶悶地說,“我給你打了那麽多電話你都沒接,後來手機沒有電話費了,我沒辦法,隻好去找你朋友,讓他帶我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牧冬,又飛快低下頭,說:“哥,我再也不說要跟你走這種話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牧冬按小孩腦袋的手一頓,片刻後啞聲說,“是我錯了。”
沈春吸了吸鼻子。
牧冬知道小孩好像又哭了,這次他隻慢慢捏捏他的臉,耳朵,到脖子,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這是他住進這裡來第一次抬頭看那一小扇窗戶,此時此刻他終於發現那窗戶外面竟然有一棵楊樹,和幾年前他們一起搭吊床的楊樹一樣,綠色的大葉子隨風搖蕩著,發出“簌簌”的聲音。
牧冬突然很想那個寧靜的午後,想那片可以遮住一大片陰涼的白楊樹林。
他也能這樣嗎?牧冬想。
還沒等他想出個答案,沈春繼續道:“哥,其實我隻想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你的負擔那麽大,我不知道你每天都這麽危險,我會在舅舅家好好念書,聽你的話。我……我沒想那麽多。”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牧冬慢慢揉沈春的耳朵,問:“知道我每天過這樣的日子之後呢,你也想每天和我在一起嗎?”
“我想。”沈春抬起頭,堅定地說,“哥,你只有一個人,我想一直陪著你。”
牧冬被他這視線燙的心臟發麻。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在,自己對許淑芬鄭重其事許諾的一輩子。他從來沒想過今天說這話的居然換了個人,小孩在對他許諾。
他從來沒想過沈春的一直有多久,但是此時此刻,他覺得一切都夠了。
日子再苦能多苦,不過是養個小孩。
他一定可以,就算拚上命,也要給沈春最好的。所以就讓他貪心一次,讓他留沈春在他身邊幾年。
等沈春可以自己飛過山海,他就安安心心地放手。
牧冬問:“你現在還想跟著我嗎?”
沈春眼睛一亮,說:“想!”
“那等一等我。等我再穩定一些就接你過來,好不好?”
沈春瞪大眼睛,眼裡都是不可置信。等牧冬更加確認地說了一遍,他才興高采烈的又撲進牧冬懷裡。
牧冬說:“怎麽跟個炮仗似的,撞的我好疼。”
沈春:“哪裡疼!快告訴我!我再給你吹吹!”
牧冬嘴角不自覺勾了起來,他抬眼看窗戶外那棵楊樹,無論風雨都屹立在那裡。前路未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好一切。但是此時此刻,他所有的懦弱,懷疑都有了答案。有一個人不在乎這些,隻想陪著他。
在和沈春分開的那麽多個萬念俱灰的日子裡,牧冬恍然發現,直到今天——
他終於等到了他的春天。
作者有話說:
枝繁葉茂是春天的心臟。
第29章 怎麽還學會爬床了
沈春在一星期之後搬到牧冬家裡。
他在家做了舅舅舅媽很久思想工作,畢竟小孩這些天茶不思飯不響的兩個大人都看在眼裡,商量了好幾天,舅舅舅媽終於松口說:“可以去和牧冬住。但是有什麽事情就回來,這裡永遠是你家。就當去你哥那裡創門了,不想待隨時就回來。”
沒想到當天晚上在飯桌上,表哥知道這個消息之後第一反應是不同意,問:“他跟我一邊大,他用什麽養你啊?”
沈春說:“我哥在打工。”
表哥輕蔑地“切”了一聲,“打工能賺幾個錢。”
舅媽拍一把表哥的後腦杓,說:“我們不還在這裡,小春又不是不回來了,你瞎操心什麽呢?”
沈春不計前嫌地對表哥露出來一個笑,眼睛彎彎的。
表哥猝不及防對上沈春這笑容,不知道觸動了哪根神經,飛快低下頭扒飯,沒吃兩口就站起來說:“我學習去了。你有事就回來,反正也不差你一口飯。”
沒有人懂這個青春期少年別別扭扭在想什麽。
但是沈春是真的和牧冬又住在一起了。
從學校放學到牧冬家裡要坐半個小時公交車,小縣城不大,本來就四條街,這些年發展了才開始在周邊建樓,牧冬租的房子就在城市邊緣,前後都是新建的樓盤,把中間這十幾家小平房包住了,光一擋有點不見天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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