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打擾我很久了,我不想見你們,也不想再見他,希望您能看好他,別再讓他來找我。”
陳複年用得是尊稱,話裡的內容卻沒有半點對長輩的恭敬,完全是公事公辦對陌生人的態度,好在對面的女人沒心思在意這個,她雖然沒有像上次那樣喜極而泣,語氣也難掩激動,“他已經在等著了嗎,好好好,我們馬上就到,他穿著什麽顏色的衣服……”
應代雲沒法不激動,即便生意場她表現的再遊刃有余,可面對唯一的兒子,她也不過是一位關心則亂的母親。
一想到應聞培失蹤的原因,應代雲便後悔不已。
去年十月份,應聞培即將出發去英國留學,他奶奶不知道從哪裡聽到孫子要去國外的消息,整天擔心個不停,她拗不過自己的乖孫,就開始跟他們夫妻倆鬧,也不在老家養老了,甚至說要陪著乖孫一起出國。
一來為了打消她的念頭,二來老人家不適合長途跋涉,應代雲就跟應聞培說了一聲,讓他出國之前回老家看一下奶奶。
應聞培那時許久未見過奶奶,同意了,誰也沒料到會出這樣的事,明明下飛機之後應代雲聯系他,他還說快到宜陽了。
奶奶打電話過來問:“小培還沒到嗎,怎麽跟他打電話打不通。”她還沒察覺不對,直到自己撥過來的十幾通電話石沉大海,才後知後覺驚出一身冷汗。
她這邊的家庭複雜,父親生前一手創建發展起來的明晟集團,是本地數一數二的企業,橫跨製造、醫療科技多個方面,雖然她持有最多的股份,可兩個叔叔、一堆堂兄弟,沒有一個善茬,何況在生意場上,她自身也樹敵頗多。
丈夫聞鴻哲那邊身份特殊,可能招來的危險更多,出了這樣的事,應代雲本能地想到是有人綁架了他們兒子,想借此報復。
但無論如何,他們夫妻一致肯定,這事不能讓奶奶知道,要盡量瞞住,她有心臟病,受不得驚嚇,何況孫子輩裡她最疼的就是應聞培,跟疼自己眼珠子似的,要是讓她知道乖孫出事,應聞培有沒有事不一定,她指定要憂心到在醫院走一遭。
因此,夫妻倆沒有報警,一邊派私家偵探在宜陽小范圍的尋找,以免被奶奶察覺,另一邊調查那些和他們有矛盾的人,看是不是他們在背後搗鬼。
這一段時間,他們夫妻都在提心吊膽,整夜整夜的失眠,怕收到消息又怕完全沒有消息,幾乎身邊所有可疑的人選全部排查一遍,還是沒有應聞培的任何消息。
拖得時間越久,越沒有一點動靜,應代雲的精神越崩潰,她開始懷疑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沒有人要害他們,那她的兒子會在哪裡?難道真的只是意外?所以她該怎麽找到他!?
應代雲再也承受不住,左右奶奶哪裡也快瞞不住,在丈夫的支持下她報了警,開始在宜陽以及周邊翻天覆地的尋找,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這次連應聞培沿途經過的地方也沒有放過。
也是在這個階段,她接到一通秘書轉接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男生自稱叫陳複年,跟她講述了應聞培失蹤以後的經歷,說他是失憶了,導致精神也出了一點問題,想不起來家在哪裡,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記全。
應代雲在那一刻慶幸和激動簡直無法用言語表達,淚如雨下也不為過,她沒說別的,只是一遍遍重複:“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見應代雲關掉電話,聞逸看著她勸道:“嫂子別擔心,馬上就能見到小培,是應該高興的事。”聞鴻哲有事不方便過來,不放心妻子一個人過來,便讓小妹陪著她一起。
應代雲目視前方,揉了揉眼眶,“我沒事,快到了就行。”
而電話亭的一側,陳複年看著一輛低調的黑色汽車在飯店門口停下,下來兩位打扮貴氣成熟、氣場強大的女人,其中一位眉眼間依稀可見聞培的影子。
陳複年將手機放進口袋,最後抬眼往樓上望了望,悄無聲息的一眼,隨即收回視線,拖著高燒的身體,緩緩轉身離開。
第42章
聞培沒坐下等,而是在包廂來回踱步,他第三次走到窗邊,指尖不耐煩地敲擊著窗框,垂眸望向樓下。
馬路上行人如織,化作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點,像被無形的手推著向前流動,完全看不到陳複年的身影,聞培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他轉身走到門口,剛一伸出手,應代雲恰好推門而入。
聞培沒看清來人,就被抱了個滿懷,應代雲來之前就在控制情緒,此刻只是眼眶發紅,不至於嚎啕大哭的失態,她伸出手在聞培背上拍了幾下,哽咽道:“小培,終於找到你了。”
聞培渾身一僵,那種熟悉到骨子裡的東西無法根除,他本能地彎下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堅定顯然大過茫然,低低的叫了一聲:“媽……”
找到失散已久的親人,再冷漠的人也不免內心觸動,聞逸擦了擦眼淚,招呼著兩人落座,緩解壓抑悲傷的氛圍。
應代雲松開手,領著他坐下,細細端詳著眼前人,她一手養大、共同生活一二十年的孩子,不會因為分散幾個月而感到陌生,可也確確實實感受到不同。
外表的區別不大,頂多是穿著換了身風格,比之前沉悶了一些,變化無疑在神態和氣質方面,就像現在,他不經意流露出的“不夠成熟”神態,是以前絕對不會有的。
這種變化沒讓應代雲不滿或著急,反而十分奇妙,仿佛看到應聞培無法無天、幼稚又霸道的小時候,是當時看著頭疼、現在想回也回不去的珍貴階段。
“小培,我聽那個男生說你失憶了,你現在記得多少,對媽媽有印象嗎。”應代雲頓了頓,笑著說:“你連自己名字都記錯了,你不姓聞,聞是你爸爸的姓,跟我姓應,叫應聞培。”
“我知道你。”聞培形容不出來那種天然的親近感,他蹙起眉想出一句話:“……你跟我長得很像。”
應代雲和聞逸都聽笑了,由此意識到聞培的問題,不過她沒有當成一件嚴重的事看待,應代雲不是望子成龍一類的母親,對聞培的教育向來以他高興為主,經歷過這那麽一遭,更加明白沒有比好好活著更重要的道理。
應代雲不否認她、甚至他們家大部分人都在溺愛孩子,但那又怎樣呢,如果經歷過治療能恢復,自然是皆大歡喜,如果不能……那把聞培再養一遍,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服務員陸續開始上菜,應代雲移動著轉盤,將聞培之前喜歡的菜式轉到他面前,察覺到聞培不時抬眼看門口,她有些疑惑地問:“你在等什麽人嗎。”
應代雲皺了皺眉,想起來之前和男生打電話的內容,委婉地提醒:“這段時間照顧你的那個小男生,今天應該有事來不了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他的。”
陳複年說的話,應代雲已經在派人調查,如果真的像他說得那樣,那些把聞培騙到這裡搶劫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幫助了聞培的人,她也肯定不會視而不見。
“他會來的。”聞培不高興地抿起唇,不假辭色地反駁:“他說他去買禮物給你們,他肯定會來的。”
應代雲睫毛微顫,面色相當友善,試探性地發問:“看來,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嗎。”
“不是。”聞培否認得很快。
應代雲剛想感到奇怪,就看見聞培露出一種並不罕見、但她從沒想過會看見的神情,類似於小年輕第一次談戀愛,跟家人提起心愛的人時那種別別扭扭不自然地羞澀,淺淡清澈的瞳仁又分外明亮,語氣甚至有些認真:“他是我、我的……”
愛人、男朋友、老公……聞培為自己半天想不出來合適的身份擰起眉,乾脆直白道:“反正我們在一起了,是談戀愛、可以結婚、睡覺會永遠在一起的關系。”
一則猶如核彈爆炸的消息,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揭開,換來包廂裡長久一陣沉默,炸得在場的兩人都在懷疑,是不是自己耳鳴了?
應代雲的筷子後知後覺停滯在半空,聞逸更是拿著水杯嗆了水,在一片寂靜中連咳了幾分鍾,一邊咳嗽一邊抬起眼,眼珠在兩人之間瘋狂的打轉。
應代雲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她沒有呆滯太久,勾起一個略顯僵硬的笑,“你的意思是……你們兩個男生互相喜歡對方,然後決定在一起了?”
聞培理所當然地頷首:“對。”
“他特別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所以媽,你也要很喜歡他。”聞培一開口,把應代雲剛剛還在懷念、現在徹底笑不出來的那股霸道勁展露無遺。
應代雲扯了扯嘴角,臉色實在維持不住一個和善的表情,逐漸難看起來,見聞培微眯起眼睛望過來,她擠出一個笑:“你可能理解錯了,不是媽媽想挑撥你們兩個的關系,他親口跟我說的,不想見到我們……”
應代雲語氣一頓,看著聞培猶豫道:“更不想見到你。”
聞培微皺起眉,毫不猶豫地反駁:“不可能。”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