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湯歲能立即回答,比如“菠蘿油”。有時他的胃像被打了結,什麽答案都擠不出來。
這種時候陳伯揚就安靜地等,直到他艱難地吐出一個食物名稱。
時間長了,湯歲有種錯覺,仿佛這兩個問題也屬於治療環節的一部分,並且慢慢適應。
晚間氣溫轉低,湯歲特意穿了件薄外套,穿過逼仄昏暗的巷口,看見那輛車,像一塊昂貴的黑曜石。
湯歲總覺得這車太過沉穩老練,與陳伯揚的氣質不太相稱。
每次看他無意打量,陳伯揚就解釋說是他爺爺的。
雖然湯歲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這樣說,但還是點頭。
他自覺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出發前照例被陳伯揚按住親一會兒,湯歲沒辦法拒絕,但並不影響他因此苦惱。
每次親完都會有種糾結感,兩人目前這種互動已經遠遠超出朋友的界限,這就意味著他再不能和陳伯揚做朋友了。
可是,不做朋友,要做什麽呢。
湯歲不敢去想,也不敢和陳伯揚提。
他覺得陳伯揚說得對,自己實在是很不負責,明明不確定是否跟對方有未來、且明知對方喜歡自己的狀況下還不斷越界。
這種行為不可取,但湯歲不知道還有哪種行為可取。
如果陳伯揚下一次向他索吻時被拒絕——湯歲想起那個雨天,陳伯揚沉默著垂下眼說“沒關系”時的神色,像把鈍刀,慢慢割著他的決心。
思緒紛至遝來,湯歲靠在座椅裡,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般虛軟。直到車身輕微一頓,他才恍然發現車已停在學校門口。
周末不會安排舞蹈課,所以教室是空的,陳伯揚因此變得肆無忌憚,心安理得賴在舞蹈室監督湯歲跳舞。
湯歲先去隔壁更衣室換好衣服,然後照常無視陳伯揚的目光,找曲目開始練習。
下午四點,原本陰沉一整天的太陽終於刺穿了雲層,舞蹈教室被灌得澄明透亮。
落地玻璃窗將光線馴服成一種更為柔鈍的物質,像融化的金箔緩緩漫過地板,一點點攀上湯歲的腳踝。
瓷白的皮膚下凸起一節精致的踝骨,夕陽在此處徹底擁有更柔軟的意義。
角落有架大鋼琴,陳伯揚坐在鋼琴旁的椅子,靜靜看他。
湯歲的白色上衣被照得半透,隱約能看見肋骨走向,像某種波紋。他的手臂揚起時,光線也跟著在腕骨與指節間遊走,似乎是光在與他遊玩。
這光景持續了約莫十分鍾,後來雲翳再度合攏,夕陽暗淡下去,湯歲仍在原地微微喘息,皮膚因練舞而泛起一層薄汗。
很美,像困獸猶鬥的光。
陳伯揚不動聲色調整坐姿,片刻後,拿起水遞給他:“休息一下吧,累嗎?”
湯歲搖頭,接過喝掉半瓶。
兩人面對落地窗席地而坐,對面是一灣陰天看起來乏陳可善的海。湯歲仰頭又喝了幾口水,把瓶蓋擰好放到一旁。
陳伯揚側目看他,湯歲額前幾縷碎發被浸濕,臉頰泛著運動後淡淡的紅色,雙手向後撐在地板上喘著氣,像是很享受這種疲憊。
總之整個人潮濕又生動,莫名蠱惑人心。
陳伯揚收回目光,即使他現在面對這樣的湯歲,也會有生理反應。
安靜片刻,陳伯揚喊他:“阿歲。”
湯歲歪頭看過來:“怎麽了?”
“你真的很漂亮。”陳伯揚神色認真,中肯總結道。
湯歲頓住,有點不自然地揉揉耳朵,不知該回答什麽。
或許把他的沉默當作是誤會,陳伯揚聲音很低,像在自然自語:“不是騙人,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漂亮。”
“.....好吧。”湯歲紅著耳朵看向窗外,“謝謝。”
“想和你/亻故/愛。”陳伯揚忽然說。
湯歲眉心一顫,神色驚慌往身旁看去,對方面容冷靜也正看他,語氣像在談論今晚吃什麽一樣平淡。
時間被沉默拉成很長的絲,湯歲甚至以為是誤聽,於是嘴唇動了動:“......你說什麽?”
陳伯揚挺溫柔地笑笑:“沒事。”
不小心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了,其實他也怕嚇到湯歲,嚇得對方再跑遠不讓碰。
湯歲木訥點點頭,來時他還在考慮該不該和陳伯揚繼續做朋友,可對方的關注點好像總是比他超出一些。
陳伯揚指尖插進他發絲裡揉了一下,問:“我嚇到你了嗎?對不起。”
湯歲移開目光避免對視:“沒有,別說這個了。”
這段時間他已經被陳伯揚養得很健康,面容乾淨溫軟,只要有半點羞恥就會立馬在膚色上呈現出來,宛如此刻。
陳伯揚看出湯歲沒有真的生氣,心底那股惡劣的興致反倒滋長起來,莫名想試探一下湯歲現在對他的忍耐程度。
他靠近一些,聞到湯歲身上很淡的皂香,目光緊緊盯著對方的唇,低聲道:“可是真的很想……”
說著,陳伯揚作勢去吻他的脖子,湯歲有點無措地偏過頭,結果被按住肩膀不容許後退。
“湯歲。”陳伯揚另隻手伸進他衣服裡,喊他的名字。
湯歲脊背一僵,忽然意識到這裡是教室,趕緊去推陳伯揚,無奈輸在力氣上面。
眼看對方愈發過分,他羞恥不已,抬起手不輕不重在陳伯揚臉上扇了一巴掌。
“對不起。”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湯歲立馬道歉,斷斷續續解釋,“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在教室這樣做。”
陳伯揚被打得臉一偏,他用舌尖輕輕抵了抵發燙的頰側,眼底閃過一絲隱秘的愉悅。
疼痛像是點燃了什麽壓抑已久的東西,他低垂著眼睫,喉嚨上下動了動,緩緩轉過臉看湯歲。
“對不起,對不起。”湯歲覺得自己惹怒他了,開始語無倫次地道歉,接著伸手摸了下陳伯揚的臉,“你是不是太渴了才會這樣?我給你拿水。”
湯歲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麽,也不思考這幾件事又和喝水扯上什麽關系,只是一味地想要做點其他事來補償陳伯揚。
他顧不得重新尋找,順手拿過自己剩下的半瓶水,擰開瓶蓋把瓶口抵到陳伯揚嘴邊:“你喝一點,冷靜下去就好了。”
湯歲紅著臉,神色固執認真,仿佛這水能解開春藥。
【作者有話說】
你看,被老婆一巴掌扇醒屬性了吧
第27章
陳伯揚的目光始終未從他臉上移開,張開唇含住瓶口喝了點水,湯歲稀裡糊塗把水瓶重新放到一旁。
理智逐漸回籠,一種難言的陌生情緒在心裡漲起,衣料下那塊皮膚仿佛還停留著陳伯揚指尖的溫度。
他以前從不喜歡跟人靠太近,可第一次跟陳伯揚接觸這個習慣就被打破。
陳伯揚身上的氣味溫和乾淨,掌心總是泛著熱度,唇舌很軟,吻起來很舒服。
縱使對方接二連三逾矩,湯歲也會上鉤,對那點近在咫尺的靠近感到垂涎。
“嚇到你了嗎?”陳伯揚抬手覆上他的額頭,指尖插進湯歲發絲裡帶著安撫意味摩挲了兩下。
短暫的沉默後,湯歲聽見自己乾澀的回應:“沒有。”
陳伯揚很輕地笑笑,湊近直至彼此鼻尖相抵。他望進湯歲無措的眼睛,低聲道:“對不起,那我以後還能親你嗎?”
湯歲偏開臉,鼻尖蹭過他的,小聲嘟囔了一句話。
陳伯揚沒聽清,追問:“什麽?”
“我說。”湯歲轉回臉,故作面無表情:“你之前也沒經過我的同意。”
掌心沿著腦後向下,陳伯揚握住他的後頸捏了捏,語氣聽起來比剛才愉悅幾分:“嗯,我知道了。”
“阿歲!三號桌來客人了!”
“好,馬上。”湯歲匆忙洗完手,穿過熱氣騰騰的後廚,掀開半身門簾,路過櫃台時順走手寫本和筆。
三號桌的客人正低頭劃著手機,聽見腳步聲才懶懶抬眼。
湯歲站定,微微傾身:“你好,需要點什麽?”
薑俊將手機關掉,菜單在他手裡隨意翻了兩頁,又“啪”地合上。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湯歲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第一次來,有什麽推薦?”
湯歲說出幾道招牌,薑俊依然興致缺缺,指尖在桌面上輕敲兩下,忽然問:“宋嘉欣來這裡一般都吃什麽啊?”
筆尖在紙上一滯,湯歲抬眼。
這張面孔很陌生,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隨時準備吐出幾句刻薄話。肩膀雖已經顯出成年男性的輪廓,但骨架仍帶著少年的瘦削感。
薑俊向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歪著頭,語氣無辜:“怎麽,不認識她?我和她是同學,聽說你們住得挺近的。”
湯歲把筆蓋好,平靜地垂眼看他:“我隻負責點單,請問你到底要吃點什麽?”
薑俊嘖了聲,語氣無辜:“哥哥,你誤會了,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看她最近總是不來學校,我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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