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槿君驀地沒音了。
“說話。”靳鈺說:“白天給你吃的飯裡頭下春藥了?還是你看恐怖片看得激動難耐了?說!”
凌槿君被直白戳穿了自己的心思,反而還要搖著頭,“不是的,我真的不喜歡哥,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靳鈺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先前想得都是對的,這小子絕對是有點毛病。
他煩不勝煩,下去點煙,目光實在沒辦法忽視掉凌槿君的下半身,索性背過身去,“滾,滾到你房裡去!”
凌槿君沉默了下,站起了身,依言回了自己房間。
靳鈺煩躁地抽煙。
談是一定要好好談一下的,但現在不是時候,他亂,凌槿君看著也沒有清醒到哪裡去。不過為什麽啊?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這簡直太奇怪了。
凌槿君喜歡男人。他先前說自己喜歡過何安安,要是這話是真的,他很可能是將自己的依賴心理投射成了某種感情,所以會誤以為自己“喜歡”上了誰——不過這條存疑,照他這死鴨子嘴硬的反應來看,喜歡過何安安多半也是瞎編的。說起來這種投射的感情會叫人起生理反應嗎?
一根煙到了底,靳鈺的思緒仍舊是亂的,尼古丁這回沒能幫他捋清半條思緒。
得談一談。靳鈺想,必須得談一談。但他應該從哪裡入手?凌槿君基本等同於一條瘋狗,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要再跳起來咬人。靳鈺敲著額頭,看了眼凌槿君的房門,忽然覺得這事不能拖到過夜,越拖越難開口。
他走過去要擰門把手,屋裡頭卻有個聲音道:“別進來。”
靳鈺門把手擰了一半,沉默地停頓了下,緩緩松開了。他側耳仔細聽了下,聽見了門板裡壓抑而急亂的呼吸聲,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凌槿君是在做什麽了。
靳鈺心底那把方才熄了些的火就這麽死灰複燃了,燎原般的眨眼燒上了他的腦子,燒得他額頭突突直跳。靳鈺抬腿狠狠踹了把門板,砰得一聲巨響,他道:“凌槿君,你現在給我出來。”
門裡沒有動靜,過了會,凌槿君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過來,“不是哥哥讓我滾回自己房間的嗎?”
“我現在改主意了。”靳鈺一手插著兜,冷笑道:“你出來,我抽不死你。”
反天了!靳鈺隻覺得荒唐,他拿凌槿君當弟弟,凌槿君拿他當什麽?門裡沉默了會,凌槿君好像是輕輕笑了一聲,“哥都說要抽死我了,我怎麽還會出去啊?”
“行。”靳鈺說,“你等著。”
凌槿君沒有鎖門,靳鈺方才開門的時候感覺到了。他不願意出來,靳鈺便打算進去親自教育他,把手擰開一半,忽然又聽凌槿君說:“哥哥真的要進來嗎?”
靳鈺的手就頓住了。
“哥哥進來吧,沒有關系。”凌槿君說:“哥哥。”
靳鈺毫不猶豫地擰開了把手,心想著無論看到什麽都得先抽他一頓,怕什麽?門開了,結果裡頭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屋裡沒有開燈,地上丟著凌亂的繃帶,是方才靳鈺替凌槿君纏在手上的。凌槿君坐在地上,滿臉都是淚水,傷口被他摳破了,血重新淌出來,凌槿君置之不理,坐在地上,抬頭對靳鈺笑。
客廳的燈光從門口處透出來,又被靳鈺高大的影子擋住了。他背著光,看不清表情,開口問,“凌槿君,你在做什麽?”
靳鈺這回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凌槿君兩隻手都是有傷的,沒辦法給自己做那些事。他臉上全是淚,氣息壓抑應該是在哭。靳鈺看著他,覺得他現在跟十三年前簡直沒差別了,一身的傷,不知道痛似的,只會淌些生理性的淚水。也有些不同,凌槿君以前不會這樣對靳鈺笑。
靳鈺心底的那股氣終於散乾淨了,他閉了眼轉過頭,再睜開眼移回來。靳鈺說:“為什麽要摳自己的傷口?”
凌槿君沒有回答,反而問:“哥現在是不是很討厭我?”
靳鈺:“我在問你話,你要回答。”
凌槿君隻好回答:“會疼。”
“知道會疼為什麽還要摳破它?”
“得疼啊。”凌槿君說:“不疼的話,好像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了。”
靳鈺聽了這話,又閉了下眼睛。再開口時聲音就平靜了很多,“起來,去把傷口重新消個毒。”
凌槿君執拗地追問:“哥哥討厭我了嗎。”
靳鈺皺著眉,“討厭。起來。”
凌槿君歪著頭,像是想了一下,說:“哥哥討厭我,我就不去了。”
靳鈺忽然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太正常,不知道改天是不是應該帶他去看個心理醫生。凌槿君卻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笑著否決了,“我沒病的。”
“對不起啊,哥哥。”凌槿君仰著頭看他,“我就是太喜歡你了。”
一句話,眨眼又將他先前說的話全部推翻了。靳鈺覺得自己額頭跳得越來越厲害了,有心要罵娘,“喜歡?”
“嗯。”凌槿君終於說了句真心話,“我喜歡哥,喜歡好多好多年了。”
靳鈺一時有點接受不了,“我們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了。”
“我從十幾年前就喜歡哥了。”凌槿君說:“從來就沒有變過。”
“那時候你才九歲。”
“對啊。”凌槿君說:“我每天都在想哥。”
靳鈺不能接受,凌槿君一直都喜歡他,那他是抱著什麽態度進自己家的?凌槿君又在這時開口,說:“對不起,我騙了哥。我沒有喜歡過何安安。”
“我確實不知道她是哥的女朋友,那件事真的只是件意外。住進哥家裡也是件意外,我本來只是想在後面看著哥的,我隻想給哥做飯,照顧哥,我沒打算讓你知道我的心思。但是對不起哥,我沒控制好自己。”
他說著說著,眼淚又留下來,這回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可憐巴巴地看著靳鈺,好像是不求他原諒似的,臉上還是帶著笑的,反覆和他說對不起。
靳鈺沒辦法斥責他,也沒辦法強硬地製止他的想法。他現在腦子裡亂得一塌糊塗,隻覺得自己積攢了一肚子髒話沒處罵,沉默著站了好半天,說:“你先出來,把傷口包好,我們回頭好好談一談。”
第16章 16.公主與惡龍
很小的時候,靳鈺曾在某本盜版童話書上讀到過一個故事。
大意是善良的公主被惡龍綁走,國王召集屠龍勇士未果,隻好自己帶著寶劍前往險境。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終於見到了惡龍,正要搏命一戰,沒想到惡龍見了他竟然喜極而泣,對他說求求你快把公主帶走吧我只是想訛點金子誰知道她纏著不走了,還造了一條鐵鏈把我鎖了起來。這個時候公主就跳了出來,說父皇我和它是真愛你不能拆散我們我已經有了愛情的結晶,然後英勇的公主舉起寶劍擊退了來阻礙幸福的國王,從此成功和惡龍過上了美滿幸福的生活。
這個故事的具體細節靳鈺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當時看完宛若吃了屎的心情以及這倆倒了八輩子血霉的惡龍和國王。至於現在為什麽他又突然想起來這個故事靳鈺自己也說不上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腦子裡東轉西轉,莫名其妙的,就蹦出來了這個故事。
現在是第二天,白天,工作日。靳鈺猜到凌槿君估計要借著上課的由頭跑,乾脆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了他一天。等到下午凌槿君回來時候,靳鈺什麽話也沒說,敲了敲面前的桌面,示意凌槿君坐過來說話。
凌槿君就乖乖過來了,雙肩包都沒來得及放下,穿著靳鈺給他買的羽絨服,低著腦袋坐在他對面。人真回來了,靳鈺又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籌備了一整天的話都去見了鬼,這很不像他。靳鈺手指敲著沙發,心想,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腦子裡都在想什麽?隨即自己恍惚了一下,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腦子裡還有閑余想別的嗎?
“凌槿君。”
靳鈺一出聲凌槿君就下意識挺直了背,跟巴普洛夫的狗似的。他雙手攥著自己的雙肩包背帶,低著腦袋,從靳鈺這個角度來看,只能看到他發色稍淺的發頂,每根發絲都透著心驚膽戰,像是等著審判的刀落到自己頭頂上。靳鈺看著他,說:“我們談談。”
凌槿君聲音很小,“……嗯。”
靳鈺說:“你知道喜歡是什麽嗎?”
凌槿君看起來像是沒想到靳鈺會這樣說,有些吃驚地抬起了頭,飛快地偷看他一眼再重新埋下去,小聲說:“哥怎麽這麽說……我不是小孩了。”
靳鈺:“那你覺得什麽是喜歡,說說看。”
凌槿君頭越埋越低了,露出來的兩個耳朵尖紅得滴血,看上去簡直要羞到哭出來了,可憐他芳心初動碰上的就是靳鈺這樣的人,非要他把肚子裡的東西剖出來給他看,一顆處男心已在破碎邊緣徘徊,岌岌可危,我見猶憐。
銅牆鐵壁的靳鈺心比石頭硬,不吃那一套,“說。”
“喜歡就是,就是,就是喜歡啊。”凌槿君耳朵越來越紅,聲音越來越低,“這要我怎麽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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