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碰到。”
“這就是你的不是。”何姝細細打量著她這個兒子,“你來醫院,買點東西去科室看看她又怎麽了?送個水果小禮物,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什麽?奶茶?你去買一些看看她,你要懂得哄人開心啊。”
靳鈺沉默下來,簡短回了個,“好。”
這一聲“好”,意味不明,像答應也像隨口的敷衍。何姝面色又沉下來,扭過臉面向窗外,到底還是沒再說什麽。好半天,又問他,“你打算什麽時候跟人家結婚?”
“太早了,媽。”靳鈺無奈道:“才見過幾次面。”
“哪裡早了?你都多大了!”何姝說:“你問過沒?你不問怎麽知道人家想不想跟你結婚?我看夏薇挺喜歡你的,每回來都打聽你愛吃什麽,夏薇有什麽不好?你好好想想!”
靳鈺捏了捏鼻梁,又來了,這幾乎是每次來醫院的固定保留節目,跟春晚上的難忘今宵似的。靳鈺熟練地應付,“我知道了,媽,我會好好跟她相處的。”
“她多好啊。”何姝說:“又聰明又體貼,也喜歡你。你得盡快成家啊,一個人要怎麽活?”
這話靳鈺也已經聽過很多次,正也要用以前的那套話術答,忽然又聽何姝問:“小鈺,你是不是不高興看見我?”
靳鈺一愣,低聲說:“媽,說什麽呢?”
何姝:“我都知道,你煩我。不然你十天半個月也不來一次,也就夏薇那小姑娘願意陪我說說話,你不來也行,我跟你總說不到一起去。”
何姝很少說這樣有些“推心置腹”的話,她大部分都是在“我的命真苦”和“你什麽時候結婚”兩個話題間來回重複,有的時候靳鈺懷疑何姝的語言系統裡也只剩下了這兩樣程序選擇。可現在驟然聽著她這樣說,靳鈺人沉默下來,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張了張嘴又閉上,無言地垂下眼皮。
從他少年時期起何姝就總是很忙,可能是日子過得實在太苦,滿腔怒火無處去,隻好把對丈夫無能的憤恨和對生活的無可奈何一股腦全往靳鈺身上推。靳鈺虧就虧在那時候實在太小,沒辦法擔起家的責任,也不能真不負責任的一走了之,只能在旁邊看著生活將她逼成個瘋子,也因此養成了個自己什麽話都往心裡憋的沉悶性子。
何姝那會雖時常對他打罵發火,卻從沒對他訴過苦,也沒和他說過自己心裡的想法。靳鈺也不說,像個鋸嘴葫蘆,母子倆熟稔地十分點到為止。靳鈺有的時候覺得何姝應該也是愛他的,只是生活的蹉跎實在太難熬,將那點愛磨滅的幾不可見,拿著放大鏡才能零星扒拉出來一點。
關於過去事靳鈺沒有怪過她,他是個成年人,不應當抓著那點糾葛恩怨不放,一世母子緣分,非要扯出個誰欠誰多一些是說不清的。掰扯對錯除了叫自己不大痛快還有什麽意義呢?何姝剩下的時間也說不好有多少,歸根結底,靳鈺是想讓她在最後一點時間覺得寬慰的。她這一生過得苦,靳鈺想讓她閉眼時別再有什麽遺憾。
話已經說到這,靳鈺沉默了好半天,說:“沒有這回事,我是太忙了。”
何姝聽了這話笑了笑,她沒再歇斯底裡,靳鈺都覺得有些不認識她了。何姝衝他伸了手,想拉一下靳鈺,靳鈺垂眼看著,沒有躲。何姝將他的手攏在自己手心中,手指枯瘦,像只剩了骨頭,“快結婚吧,小鈺,聽話,早點成家。”
靳鈺說:“媽,人也不是一定要結婚才行的,這種事強求不來。”
“得成家啊。”何姝握著他的手,“一個人多苦。”
窗外的夕陽落下去了,遠處飄來陣輕風,摘去了窗台上的一片繡球花瓣。何姝死在這個五月裡,她去的時候還算平靜,護工說是喜事,常年病痛,人活著也是遭罪。靳鈺沒有哭,將她的骨灰送回了梧州,按她生前的遺囑,葬在了離他爸十萬八千裡的某處公墓中。
葬禮結束後靳鈺坐車回江城,他家挨著一條大江,上高架後需穿過座跨江的橋。靳鈺坐在後座,看車窗外江面無邊無際,洶湧澎拜地向前,一去不回地奔流著。車內很安靜,僅只有偶爾顛簸的悶響。靳鈺望著窗外江面,前座司機問他:“靳總,過了江有個休息站,您要停車休息下嗎?”
靳鈺回了神。
“不用。”他道:“走吧。”
回到江城時天黑透了,靳鈺回家前先去了一趟公司。離年中所剩無幾,他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夏薇發過信息來,問他現在怎麽樣,靳鈺回她都好。
六月中旬,靳鈺接到了一個電話。
晚上八點,靳鈺車停在江城中區派出所門口,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走得很快,西裝外套衣擺翻飛著。玻璃門推開,凌槿君坐在大廳的凳子上,聞聲愣愣地看過來,緊接著便做錯了什麽事似的一縮脖子。
靳鈺已經有快三個月沒見他,看都沒看他一眼,門口有小警察看見他,問:“凌槿君家屬?”
靳鈺嗯了聲,目光掃了一圈。看那邊還做了個三四個中年男女,穿著打扮都很普通,聽到“家屬”兩字,斜著眼往這頭偷看著。靳鈺收回視線,問:“怎麽回事。”
“討債糾紛。”小警察手指點了點剛才那幾個偷看的中年人,“您先自己去了解下情況吧。”
靳鈺沒管那幾個人,徑直走向了凌槿君。凌槿君埋著頭,又是那樣蜷在凳子上的坐姿,靳鈺叫他:“凌槿君。”
凌槿君的兩肩一抖。
靳鈺說:“抬起頭。”
凌槿君很慢很慢地把頭抬起來了,像是剛哭過,眼尾泛著紅,躲閃著不肯對上靳鈺的視線。靳鈺低頭看他,“發生了什麽?”
“他們……”凌槿君蜷著肩膀,“對不起哥哥。”
“不要跟我道歉,跟我說發生了什麽。”
“那些人是我爸媽以前的親戚,今天找到我學校來了,在學校門口逼我出來,說叫我趕快還錢……”
靳鈺就猜到是這樣,他說:“上次不是都還清了?”
凌槿君:“他們找過來又拿來一張我都沒見過的欠條,我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筆錢,我……”
他越說越傷心,頭又埋下去。旁邊那幾個中年人聽著了,嚷嚷道:“怎麽叫沒見過?小君啊你做人不能這樣昧良心的,嬸嬸叔叔大老遠來找你你不能這樣寒人心,沒見過就可以不認的啦?叔叔嬸嬸的臉你總認得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哪好賴掉的啦?”
靳鈺聽得煩,側身打斷了他,“拿過來。”
中年人一愣,“什麽?”
“欠條。”靳鈺說:“拿過來我看看。”
中年人狐疑看他,又看了看旁邊的警察,不情不願地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嘴裡嘟嘟囔囔地遞過去。靳鈺接過看了,嗤笑了聲。
“一句話,連個落款日期都沒有,這叫借條?”
中年人急道:“你什麽意思?你想幫他們賴帳?你什麽人啊?”
“監護人。”靳鈺說:“一大幫親戚十幾年跟死了一樣,大了知道冒出來要債了,怎麽,有我這個監護人很奇怪嗎?”
“你!”中年人又對凌槿君叫道:“小君!你過來看!你爸爸的字你總認得的吧?我跟你講你做人不能這樣子的,你過來看看!”
凌槿君沒有動,還是埋著頭,小聲說,“那不是我爸的字跡……”
中年人臉色徹底變了,怒道:“你胡說什麽!”
“你這個白眼狼!”他將手裡的欠條揮得嘩嘩作響,“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欠錢還能不還?天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啊!凌槿君!我跟你說你不還錢我天天去你學校鬧得,我叫你全校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好好想想!”
凌槿君低著頭,聲音很小,“全校人已經都知道了。”
第18章 18.你好啊
“父債子償?”靳鈺說:“律法裡哪一條是定了父債子償的,你找出來給我看看。”
中年人嚷道:“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別想賴帳!”
凌槿君低著頭坐在那,一言不發。靳鈺半垂著眼皮,他個頭比中年人要高,居高臨下地看他,冷冷道:“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你聽好了,我是凌槿君的監護人,他的大小事我有權過問。下次再有這樣的字條,你可以先來拿給我看看。”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我隨時歡迎。”
中年人被他氣勢震住了,道:“你,你是誰?”
“靳鈺。”靳鈺說,“記好了。”
中年人愣了半天,靳鈺沒再搭理他,回頭問那個警察:“可以走了?”
年輕的小警察吃瓜吃得正歡快,“你們雙方達成一致了就行。”
“一致。”靳鈺下了定論,把凌槿君拉起來往外走。小警察替他拉開門,小聲說了句,“靳總慢走。”
靳鈺回了頭,上下看了眼他,“你認得我。”
“靳總氣勢這樣出眾,我肯定是認識的。”小警察人挺機靈,笑嘻嘻的,“我姓夏,夏嘉。靳總您放心。”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