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宋遙跟我說他要回家一趟,當天不回來,我答應了,結果那天他不光回來了,還是淋著雨回來的。”
宋建林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他果然還是去找你了。”
傅言:“回家以後,我看他情緒很不對,就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我,包括您當年沒跟我說的,您夫人去世的真相。”
宋建林沉默下來。
許久,他才苦笑了一下:“這件事,宋遙應該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哪怕是他的發小小程。他會告訴你,說明他真的很信任你。”
“所以我不想辜負這份信任,”傅言喝了一口茶,“我是宋遙的愛人,於情於理我都會佔在他這一邊,還請您不要介意我的冒犯——我想向您問清楚,您這麽多年來虧待宋遙的理由。”
“虧待……”這個詞讓宋建林深吸一口氣,“他是這麽跟你說的?”
“他說,從小到大,你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我的確不肯多看他一眼,但我哪裡是不願意,我是不敢!”宋建林搭在沙發扶手上的五指收緊,手背上凸起青筋,“傅總,你見過我妻子的照片嗎?如果你見過你就會知道,宋遙和她長得有多像,對著那樣一張臉,我到底怎麽敢多看一眼?”
宋建林用力閉眼:“宋遙越長大,就越像他媽媽,一看到他,我這心裡就特別慌亂,我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回想起他出生的那天,那天我下了飛機,興衝衝地趕到醫院,得到的卻是……我妻子的死訊。”
他臉上露出絕望的表情,那是一種讓人目不忍視的悲傷:“我真的不該出那趟差,我真的後悔,我想著,只要拿下這個項目,我們日後的生活就不愁了,孩子剛出生,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我想給他們更好的,想要證明我可以給妻兒幸福,結果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明明只差一點的,傅總,你明白嗎?我妻子的預產期本來還沒到,我想著我出差回來剛好能趕上,可沒想到,就在我即將返程的前一天,醫院突然跟我說她要生了,我當時慌得不行,立馬改簽,可最多也只能改簽到當天晚上。”
“當時,我還跟她通了電話,我說我一定盡快趕回去,你再堅持一下,她跟我說不要緊,她一個人也可以,叫我別著急,慢慢來。”
“我等啊等,終於等到母子平安的消息,那時我真的松了好大一口氣,我以為一切有驚無險,護士還幫我跟我妻子通了視頻,我看到她躺在病床上,旁邊就是我們的兒子。”
“她問我,想好給兒子取名叫什麽了沒,我說我想了好幾個,都不滿意,你有什麽主意嗎?她開玩笑地說,你說好要陪我卻沒來,現在我們離這麽遠,不如兒子就叫‘遙’吧”
“我說,叫‘遙’的話,萬一以後真的和我們關系疏遠怎麽辦,她說不會的,名字都和本人相反,叫宋遙,肯定和我們特別親近。”
宋建林捂住自己的臉,竟落下淚來:“我沒想到……沒想到我隨口說的一句話,居然一語成讖。”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麽就差那兩個小時,明明再過兩個小時我就能趕回來了,我就能好好陪在她身邊,好好照顧她,可為什麽……偏偏就……”
宋建林已經哽咽得無法再說下去,傅言沒有接話,客廳裡一時陷入寂靜,只剩抽噎聲清晰可聞。
一牆之隔,宋遙將腦袋後仰抵住牆壁,閉上了眼。
第46章
許久, 傅言低沉的嗓音才重新響起:“既然您愛您夫人,就更不該忽略你們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這些, 我何嘗沒對自己說過?”宋建林移開手掌, 露出通紅的雙眼, “可我又有什麽辦法, 我戰勝不了我自己,我克服不了那種惶恐, 我一想到我愛人獨自一人, 淒慘地在醫院死去, 我就恨不得下去陪她, 可我又知道宋遙已經沒了媽媽,不能再沒有爸爸。”
“我不敢多看他,隻好沒日沒夜地工作,我想著,我給不了他精神上的陪伴, 能滿足他物質上的需求也好,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別無選擇, 傅總, 不如你告訴我, 除了賺錢,我究竟還能為宋遙做些什麽?”
傅言沒有接話, 回答他的是長久的沉默。
“人一旦選擇了一條路, 就再沒辦法回頭了, 哪怕每一分每一秒都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腳步也依然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去。那時候我好像成了一台只會工作的機器, 我沒法停下,一旦停下,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他們的樣子,我隻好讓自己忙一些,再忙一些,忙到沒有時間去想其他。”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我做的這些沒什麽錯,之所以會走到今天,可不就是錢不夠多嗎,如果我有更多的錢,就能把妻子送到更好的醫院,請更好的護工……甚至我根本沒必要為了一個項目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出差,如果我沒有出差,那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傅言看他的眼神透出些憐憫,好像在看一個孤注一擲的絕望的賭徒。
“一步錯,步步錯,錯到最後,也只能將錯就錯。”宋建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宋遙因為我的錯誤,跟我日漸疏遠,等時間衝淡我內心的絕望,我終於可以暫時放下對妻子的思念,好好看看我們的兒子時,我才發現,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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