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宇是三天后回來的,他偷偷摸摸推開季回的房門,往床尾一坐,什麽都沒說,掏出一塊新手機擺弄起來。
季回剛跟景樾講完電話,險些睡著,他強打起精神坐起來,打開房間的燈,刺眼的燈光讓他睜不開眼,他酸著眼眶眯了會兒,目光落在樊宇嘴角的褐色結痂上。
“你哥打你了?”
“沒……”樊宇單手捂住嘴,甕聲甕氣:“強哥,你沒看到我換新手機啊?”
“看見了。”季回很照顧對方情緒,道:“挺好看的。”
樊宇立馬來勁,“好看也好用,頂配,我跟你說打遊戲賊流暢,一點都不卡,這兩天我直接上了三個段。”
“你之前那塊手機呢?”
樊宇噘了噘嘴,“跟我哥吵架,摔了。”
季回問:“他摔的?”
樊宇用極小的聲音答:“我自己摔的。”
“但他沒吵過我。”這句話是以勝利者的姿態說出的,但樊宇看上去沒那麽高興。
他指尖按在手機屏幕上,無聊地打著轉,“我去做了檢查,藥很管用,腫瘤已經被控制住了,我在用事實說話,所以他吵不過我。”
季回輕輕歎氣,同他分享自己的經驗,“下次再做受試者,記得換個名字。”
正在轉圈的手指一下停住,樊宇轉頭看著季回,半晌才明白什麽意思:“你……你不叫李強啊?”
見季回點頭,他撇撇嘴,小聲嘟囔:“知情書下面寫著一行小字呢,要我如實填寫個人信息。”
就他老實,連住址都精準到門牌號。
季回:“可以要求倫理委員會保密的。”
樊宇那表情別提多後悔,“都沒人告訴我還能這樣,早知道我也給自己取個假名字臥槽這是什麽?”
說著說著,他突然爆了個粗口,從床上一躍而下,一臉驚恐地望著季回床頭。
季回看去,是他的假肢。
仿真款,不仔細看的話,擺在那裡就像兩條斷腿,是挺嚇人。
“別怕。”季回把兩條腿拿起來給樊宇看,“這是假肢。”
“假肢?”樊宇說這兩個字時語氣特別不可思議,“我們認識這麽久,我竟然沒發現你有假肢?”
季回嘴唇失了血色,有些泛白,他暫時沒回應,怕在樊宇嘴中聽到什麽不好的話。
好在樊宇有十幾歲獨有的腦回路,下一秒又好奇地湊上來,“你平時走路就是穿了假肢嗎?那你也太厲害了,完全看不出來,我還想約你一起打籃球呢,幸好沒去,要不然咱倆就輸定了,哎我能摸摸嗎?”
“可以。”季回把假肢遞過去,“穿了很長時間,已經習慣了,穿長褲的話很少有人能看出來。”
別說樊宇,就連跟他親密接觸過的景樾都沒發現。
假肢定製時特意調了跟季回膚色差不多的顏色,內骨骼不錯,但是外包材料選了最便宜的一種,沾水後不及時擦乾,就會變得僵硬,久而久之還會開裂。
樊宇捧著假肢來回看,嘴裡感歎:“厲害,厲害,要是我就做一個賽博朋克風的機械假肢,再裝幾個彩燈,走一步換一個顏色,一定酷斃了。”
季回想象了一下,如果他走路的時候兩條小腿輪番閃五顏六色的光,一定會把景樾嚇個半死。
摸完季回的假肢,樊宇又跟他打聽:“強哥,你也是偷偷來當受試者的?”
季回模棱兩可回道:“算是吧。”
“那你是為什麽啊?”
季回低頭思考,起初他目的很單純,只是想在死之前為景樾做一件事,無論過去他犯下多少錯,離開這個世界時就可以一筆勾銷,但現在他還有許多事要做,許多路要走。
“是為了……”他想了想,答:“為了贖罪,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他的事。”
“哦……”樊宇點著下巴,若有所思,“可我記得小程總有老婆啊,你是第三者?”
年輕人的思維竟然如此跳躍,季回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最後他只是簡單解釋:“不是小程總。”
樊宇拍著胸口松了口氣,“嚇我一跳,還以為你戴的婚戒呢。”
季回拇指蜷起,在指根的戒圈上摩挲著,他答:“是婚戒。”
然後輕聲補充:“我結婚了。”
“是alpha嗎?怎麽從來沒見過他啊?你做手術他都不來看看你啊?”
樊宇這個年紀對任何事都有著天然的好奇心,可惜的是季回不願多說,他問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
生活再次恢復平靜,季回不知道樊宇使了什麽手段,重新住回了對面病房,唯一的改變大概是換了新手機之後,任務時間大大縮短。
那個叫程訴的男人每天都會來探望,這個時候季回就會背上書包出去躲一躲。
對此樊宇覺得不好意思,帶飯時會給季回多帶一瓶奶或者一個蘋果。
沒過幾天,景樾回國,專心於舟大實驗室的腺體培育工作。
季回從未在景樾那裡聽到任何培育失敗的消息,他只能通過細胞采樣的頻率判斷,每次采樣後,他都會給每一管細胞簡單的祝願,希望裡面能有一顆爭氣的細胞,可以在景樾手中成長為完整的腺體。
他還是沒敢告訴意佩馬上要進行腺體移植手術的事,反而跟意佩要了許多之前的照片。
在kolan工作時拍的、意佩生日時留念的、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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