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孟然心底逐漸有了一個疑問。
景丞被影響,或者說被控制的時候,他的意識有幾分是清醒的?
那句“祭祀不完整”究竟是他思維被*控而說出的借口,還是景丞發現了什麽?
孟然發現輪回邊境這個地方真的充滿了詭異感,各種各樣的詭異感,會讓他逐漸對身邊的人失去信任,去思考他們的每一句話背後的含義或者真偽。
不應該這樣的。
孟然低歎了口氣,拽著景丞快步朝前衝去。
“你又用出黑霧了?”景丞擔憂地看著他,“身體沒有什麽影響麽?”
“除了有點兒冷以外沒什麽影響,”孟然低聲說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用出來了,可能是……被你逼的吧。”
景丞愣了會兒,笑了笑:“那要不要我給你磕個頭?”
“出去再磕,”孟然眯縫了下眼睛,他已經看見前面有一縷白光了,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什麽,事到如今只能去闖,“磕個響亮的!”
“落——”上頭又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音。
那抹白光徹底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是媽媽,是穿白裙子的精神正常的媽媽,她慌亂地看著幾個人,確定孟然在隊伍之中後衝著他們點點頭,口齒不清地說:“這……邊……”
孟然一夥人直接跟著她衝了過去。
景丞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之中正在很緩慢地添加著什麽。
和剛才被控制的感覺不同,他不會再認為自己是那棵樹的代替品而放棄一切逃離的希望,此時此刻……那些記憶的湧入讓他感受到一絲不安。
“從這裡出去!”炙停指著上方,上面的棺材蓋是打開的,他們只需要像剛才那樣出去就可以了。
這次先把炙停送出去,然後是葉潛,輪到孟然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看著景丞,眼神裡滿是懷疑,說:“你先去。”
景丞看他一眼,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說,上去之後又用剛才的方式把孟然拉了上去。
和孟然判斷得一樣,這裡就是他第一次見到媽媽的地方,那面鏡子,那個盛著紅色液體的碗以及半根筷子……
筷子孟然還揣在兜裡,總覺得有什麽沒能思考完的東西在裡面。
很奇怪,兩根筷子分別折斷,留在這裡的又不是彼此的另一半,留下的兩截筷子是不能合上的,這個線索孟然始終沒能想通。
不過此時此刻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因為假孟然被獻祭的緣故,此時的鏡子裡已經變成了純黑色的通道,整個鏡子世界在崩塌,通道盡頭就是他們送林岑走的那扇門,大概是之後的幾個世界都崩壞了,通道被挪到了這裡。
而這個世界也正在崩壞的邊緣。
地面開始震動,媽媽慌張地指著通道裡,要他們趕緊進去,幾個人對視一眼,還是邁腿走了進去。
“孟然,”景丞忽然抓住孟然的手,小聲說,“弄點兒你的血給我。”
孟然愣了愣,立刻咬破手指,景丞舔了舔他的手指,將血吸進口腔裡,腦海中那些記憶才停止下來似的。
“怎麽了?”孟然有些慌。
“沒事,我被控制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大概真假參半,”景丞看了看他的手指,確定沒有流血了,才說,“那些記憶大概……真的在往我腦子裡流。”
孟然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但這大概不是我被選擇做‘樹’的原因,應該是我能力的進階,”景丞還沒說完,孟然打斷他,“那要不要再弄點兒血?我的血不是可以穩定你的能力麽?”
“先離開這裡再說,”景丞說,“我的能力在這裡,應該是在以一個很緩慢的速度進階著,就像我無法控制它吸收誰的記憶,吸收哪一段記憶一樣,我無法控制它的進階。”
“等出去,”孟然說,“我會治好你的。”
景丞點點頭,笑了。
但真的那麽容易出去嗎?
孟然看著越來越近的門,忽然有些恐慌。
大概是因為成功就在眼前,他有些害怕,而且按照他們所想的流程來說,祭祀之後他的魂魄或者身體會被分成兩半,到時候還不確定哪一半能離開這個地方,可是現在……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改變。
他們必須在這個通道裡,等待著,直到自己的身體產生變化才能離去。
這是最後一步的賭博。
塔內。
假孟然不斷撞擊著棺材,他不肯就這樣死去,他不甘心,他多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憑什麽他要在這裡等待這麽多年之後,再被變成怪物,關進棺材裡?
周圍的聲音在遠去。
一切就這樣了?
結束了?
真的讓景丞他們就這樣……逃離了?
“……不,”假孟然忽然想起什麽,嘶吼道,“這不符合規則!他們破壞了規則!”
話音剛落,棺材板頓時松動了,有人解開了他的束縛似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輕快,他一把推開棺材蓋,仰起頭對著天空上的臉大聲說:“規則上,只有將一個完整的人放置在祭壇上,祭祀才會生效,分裂才會起作用!”
“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我只有魂魄,我沒有實體!”假孟然聲嘶力竭,“他們破壞了規則!”
話音落下,周圍的一切都靜了下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他甚至聽不見自己因為過於慌亂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天空中的那張臉動了。
不是之前那樣眨眨眼睛或者歎一口氣,她的臉忽然從天空之上撤下來,露出在她身後的星空,她的臉消失不見,一團巨大的光團飄搖著下落,假孟然看見那團東西落到地面,周圍所有人都跪了下來,那些舉行祭祀的人甚至開始發抖,因為那團光的靠近而抖得不成樣。
光團落地,假孟然終於看清了女人的全貌。
不再是一張臉,她整個人都站到了地面上,兩眼依舊無神,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破舊的廣袖長袍,內衫上有一些棕褐色的痕跡,她的頭髮是白色的,皮膚也白得像被漆刷過,睫毛甚至也泛著詭異的白,整個人大約三米多高,比通往孵化場的門還要高出一截。
所有人都被按下靜音鍵,甚至不敢抬頭看她一眼,她緩緩走……或者說是挪,假孟然沒有看見她的腳抬動,而她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誰……違規……?”女人輕聲問著。
她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帶著一點回音和通透感,假孟然隻感覺心中的情緒都被疏散出去了,沒有那麽恨,也沒有不服輸,不過是不能去外面的世界看了,似乎沒那麽大不了。
但他如實回答了她的問題。
“與景丞同行的四個人,”假孟然呆滯地說,“違規。”
女人不點頭也不搖頭,而是看著假孟然,假孟然仿佛懂了她要說的是什麽話,安靜地躺了回去。
她身上仿佛有一種安撫所有人的神性,讓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提不起情緒,無法生氣,無法怨恨,假孟然躺在棺材裡,看著被圈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棺材蓋被合上,他最後聽見那女人說:“許久……沒有,祭祀,違規……的人……”
“……殺,”女人說著,直直朝著牆壁走去,身體竟然穿過了牆,隻留下一句,“全部,殺光。”
話音落下,所有的怪物、看守者、舉行祭祀的人,以及所有關卡之中的npc,關卡主人,鬼,全部的一切,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潮水般奔湧而去。
“還是沒有異動,”葉潛從一開始就對孟然用別人做祭品的做法不太信任,“會不會……”
“不然我先送你們出去,”景丞看著他們倆,“我陪他在這兒等。”
“我不是那個意思,”葉潛搖搖頭,“我是在想,既然孟然的媽媽用了自己的屍體來做祭品,會不會是需要一具身體放在裡面,才算完整?”
“完整?”孟然抬起頭看著葉潛,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兜,那裡還揣著半截筷子。
完整?
“是,”葉潛說,“我認為,你們的媽媽生下你們後並沒有立刻死去,而是找到棺材,將自己獻祭,然後再送你們出去,應該是這麽個順序,如果她生下你們後立刻死去,那麽她的屍體是誰放進去的?她一個人抱著兩個孩子還拖一個屍體去獻祭,很明顯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她是在還活著的時候,將自己獻祭了,為了保護兩個孩子,為了送他們出去。
而她獻祭時,身體是完整的……
孟然忽然明白過來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被引導著,走向了一條很微妙的岔路口,並非是他們走錯了,而是在思想和解密方面走到了岔路,所以一直沒有想清楚其中的某些事情。
一個完整的人,需要魂魄和肉體。
而媽媽讓孟然獻祭孟然,並非是要等輪回邊境將孟然分裂開,再隨機選擇出去的究竟是鬼之子還是孟然本人這樣不穩妥的做法,媽媽給孟然鋪好的路,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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