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至誠
陸瑾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試探:「你知道你剛才看的是什麼嗎?多少人為了它打破了腦袋,你看了半天,就給我兩個字,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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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不是在開老夫玩笑?」
周元笑了一下,十分坦然。
「通天籙自然是玄妙無比。其中所載符籙之道,不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隻這份才情和氣魄,我只有敬仰的份。」
「但說實話,這東西於性命大道並無太大助益。」
周元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符籙也好,咒術也罷,召神劾鬼,驅風引雷,翻覆天地,聽著威風,但這些東西,能讓人多活一天嗎?」
「當然,鄭師兄寫通天籙時年歲尚輕,但即便他活下來,再給他幾十年打磨這門手段,它終究還是外用。」
周元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通天籙。
「這些手段,能翻覆天地,卻翻覆不了生死,除非真有一道符籙,或者祈請,能造化長生。」
靜室裡安靜過後。
只見,陸瑾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極為暢快,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好一個翻覆天地,卻翻覆不了生死!」
陸瑾收了笑聲,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看向周元的眼神裡滿是欣賞和感慨。
「當年鄭兄將通天籙交到我手上,我雖不是符籙傳人,卻也在不久後,忍不住翻看了一遍。」
「就那一遍,看得我心神震盪,幾天幾夜都靜不下來。那道籙,像是能把人的魂兒都吸進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不怕你笑話,我當時差點走火入魔。後來想想,也難怪這東西能讓人打破頭。」
「它太玄了,玄到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這東西就是天底下符籙一道中最厲害、最高、
最值得追求的東西。」
陸瑾把手放下來,看著周元,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還有感嘆。
「可你倒好。看完之後雲淡風輕,輕飄飄撂下一句還行」。這種心境,老夫我活了一百多歲,沒見過幾個。」
他盯著周元,然後問道:「所以,你是看不上?」
周元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對上了陸瑾的目光。
「不是看不上。技多不壓身,手段嘛,誰也不嫌多。」
周元的語氣輕描淡寫。
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讓陸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東西,和王子仲於醫道爬山一樣。
道於我為高山,吾將終至頂峰!
「我這個人的樂趣之一,就是想學各種各樣的手段。」
「醫家的針法,道門的符籙,巫覡的巫術,旁門的偏門左道,只要是這世上有的,我都想看看。」
「看看它們到底是怎麼運轉的,看看它們的根在哪裡,然後試試能不能把它們揉碎了、拆開了,融進我自己的道途裡來。」
周元說這些話,並不像是在開玩笑,而是一種已經做了、並且打算繼續做下去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陸瑾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道途?」
陸瑾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上身前傾:「你小小年紀,便已經找到自己將來要走的道了?」
周元堅定點了點頭:「我先修家傳功法,又拜了大國手王子仲老爺子為師,不久前又被師父楊守中看重,收為弟子。」
「但根基,依舊是家傳功法。只是家傳功法粗陋,需要我不斷的去升級,優化,我也堅信,此道亦可通天!」
陸瑾就這麼看著周元。
然後,他腦子裡忽然蹦出四個字來。
至誠向道。
不是至誠於某一種功法,也不是至誠於某一位祖師,而是至誠於「道」本身。
這種程度的「誠」,陸瑾這輩子只見一個人有過。
自己的師父。
三一門,大盈仙人,左若童。
或者說,自己師父也未必比得上周元。
畢竟自己的師父隻誠於固有的逆生三重,要是師父他老人家也能看開就好了。
陸瑾靠在椅背上,心裡那股滋味說不上來是酸還是澀。
如果師父還在,見到這小子,大概也會想收他。
陸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小子,如果我把逆生三重傳給你,你學不學?」
這話一出口,周元都愣住了。
畢竟他之前想的也只是從陳朵身上借鑑一些而已。
「陸老,您是認真的?」
周元的表情從愣神變成了凝重,眉宇間那股從容勁兒頭一次被打破。
陸瑾看著他這副反應,反倒笑了起來。
從這小子進門到現在,一直是那副雲淡風輕、成竹在胸的模樣,好像什麼事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現在總算也有東西能讓他意外一下了。
陸瑾把茶杯放回茶幾上,雙手搭在膝頭,但語氣卻鬆快了幾分。
「怎麼?剛才還說技多不壓身,什麼手段都想學。現在送到嘴邊了,反倒不敢接了?
「」
周元的嘴唇動了動,少見地猶豫了一下。
「倒不是不敢。只是,逆生三重是三一門的根本,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往外傳的東西。
您今天已經把通天籙交給茅山了,再搭上逆生三重,這個————」
「這個什麼?」
陸瑾打斷了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灑脫。
「你跟別人不一樣。你是我見過最有道心的人,逆生三重交給你不丟人。通天籙能給你,逆生三重為什麼不能給?」
「三一門也和茅山一樣,份屬玄門,再說你小子都拜了兩處師門了,難道還差三一門一個?」
「我只求三一門的傳承,別斷在我手上便好。」
周元問道:「可蠱童那邊?」
陸瑾搖搖頭道:「千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蠱童我會進行教授,但成與不成還是個問題。」
周元沉默了一息,旋即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他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彎了下去,朝陸瑾行了一禮。
「既如此,周元願學。」
陸瑾伸手虛扶了一下,示意他直起身來。
「你小子輩分太大,和老夫乃是平輩,所以你不必拜我,我代師收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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