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夏京市警察所,和所外的已然沉睡的世界不同,所內的工作仍在緊張又有序地進行著。
商場中那三位死亡少女的父母,被許井天安排在了三間房裡,由小艾、裡子和王一其分別陪著,順便問話。教室裡的那位上吊死亡的少女的父母,則由已經回來的摩托陪著。剩下一個在自己房裡死去的少女,她的父母由美麗陪著。
周恆坐在會議室裡,拿著易千剛拿過來的這五位少女的屍檢報告仔細看著。易千解剖和檢驗的速度很快,結果也十分精確,就連屍檢報告也出得快。他親自將這五份屍檢報告交到了周恆手中後,並不急著走,而是坐在了周恆的對面。
周恆正忙著比對這五份屍檢報告的結果,這些少女的死亡原因和死狀各不相同,但有一個非常顯著的共同之處——她們都是自殺——而且是身著白裙、胸戴一模一樣的玫瑰花胸針自殺。
“這五位孩子在死前,還都好好吃飯了。”易千冷不丁地開口,以為易千早離開了的周恆嚇得猛一激靈。他按著砰砰直跳的心臟,無奈地看著一臉無辜的易千:“哥,原來你還在啊。”
“我一直在啊。”
“你在這兒幹嘛?”
易千微微偏過頭去看房外繁忙的景象,答道:“沒幹嘛,就在這裡看看。”
“你……”
“那邊剩下的工作,有楊謙幫我收拾。”易千笑了笑,回答了周恆這個不好意思問出來的問題。
周恆點點頭,隨即想起了剛才易千說的話,於是看著易千,奇怪問道:“孩子們在死之前,都有好好吃飯?”
“對。”易千說,“我驗了她們的胃部,胃部裡還有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殘渣。米飯,肉類居多。”
周恆的兩邊眉頭緊緊往中間皺起,他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了,小志連忙對著周恆嚷道:“你呼吸,注意呼吸!”
周恆慢慢把氣呼出來,再細細地將空氣吸進肺裡。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眶在發熱。
周恆的這個反應引起了易千的注意。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與此同時,他往前探著身子,看著周恆:“你沒事吧?”
“蓄謀自殺的人,是不會想起要好好吃飯的。”周恆艱難地說道。
易千仍然望著周恆,面無表情。但他沒說什麽,而是點點頭:“對,蓄謀自殺的人,一般都心灰意冷,不會好好吃飯的。即使吃,也不會吃得那麽講究。”
“她們會不會因為在生前和朋友們在一起,所以吃多了?或者是和家人在一起,存在著不得不吃的情況?”周恆皺著眉,問道。
“調了監控看,商場跳電梯的那三個女孩子從進商場後到跳下去,期間沒有任何交流,身旁也同樣沒有同伴。”裡子走進來,站在桌子旁,看著他們說道,“趙如,就是商場的其中一個女孩子,在光華一中讀高一,其他兩位女孩,一個叫王文寶,一個叫劉菲菲,在光華中學讀高二,不同班。她們的父母和老師都說這三位女孩互不認識,所以她們今天是獨自去了商場後,在鄭家宇見面會開始沒多久,就從電梯上跳了下去。”
“是一個接著一個跳,還是同時跳?”
“同時。監控錄像拍到了她們跳下的那一瞬間的時間,五點二十三分。”
易千在一旁補充道:“在家自殺的那位女生,死亡時間也在五點到五點半之間。”
“有理由推斷,這五位女生自殺的時間都在五點二十三分。”周恆說道。
“對。”裡子認同,“穿的是同一款白色的裙子,玫瑰胸針也是同樣款式,可以推斷,她們的自殺行動,是一場事先預謀好的自殺行動。”
“雖然她們互相不認識,但她們之間,肯定有同一個人或者有同一件事將她們聯系在了一起,接著,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麽事情——我現在懷疑有人在慫恿她們自殺——她們就都選擇了在今天,還在同一時間自殺。”裡子振振有詞。
“今天是5月23日吧?”周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女孩們的自殺時間,是在下午的五點二十三分?”
“兩個523。”裡子說,“絕對不是巧合。”
“是鄭家宇出道的日子。”小艾顫抖的聲音忽然在他們身後傳出,大家循聲回頭看去,見小艾不知在什麽時候,早已站在了門口。她雙眼通紅,但神色堅定:“5月23日,是鄭家宇十年前出道的日子。玫瑰花也是他剛出道的時候,他的象征物。”
鄭家宇疲憊地獨自坐在審訊室裡,小艾站在外面,透過一扇大大的透明玻璃,靜靜看著裡面的鄭家宇。
鄭家宇的經紀人楊華海氣急敗壞地看著王一其,聲音蓋過了所裡大家的交談聲。大家都暫時停下了手裡的工作,同時將視線轉向這邊的騷動。
“這件事和鄭家宇任何關系都沒有!”楊華海氣憤又焦急地大聲說道,“他也是今天才到這個城市,等下九點的飛機又要飛了,你們現在把他扣住,他趕不上飛機,去不了下一場見面會,你們負責我們的損失?你們負責和粉絲們解釋?”
“我們很遺憾,但是您要取消接下來的行程了。”王一其臉色如常,淡定地頂住了楊華海的“炮火”:“現在,有證據可以證明,鄭家宇先生和這幾位少女的死亡有聯系……”
“有什麽聯系?!”楊華海瞪著眼,反問道:“他們就明星和粉絲的關系!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關系了!”
“女孩們死的時候,胸前都戴著玫瑰花胸針。”周恆說道,“她們選擇自殺的時間也都是在五點二十三分,今天是5月23日……鄭家宇是在十年前的今天出道的吧?”
“這有什麽聯系?”楊華海立刻將“炮火”轉移到周恆身上,他用他那雙足以噴火的眼睛,死死盯著周恆:“這有什麽聯系?”
“有沒有聯系,讓我們來問一下鄭家宇先生,就知道了。”摩托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楊華海和周恆中間,替周恆頂住了詰問。
“……”楊華海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接著放軟了態度。他向王一其走近一步,低聲對王一其說道:“王警官,如果你們今天不放過鄭家宇,外面的媒體,外面的記者要怎麽寫鄭家宇,就不是我們能控制得住的。到了那個時候,鄭家宇這十年間辛苦走過的路,做過的努力,就全沒了——外面那些人的三言兩語,他們的幾句話,就足以毀掉一個人十年的心血和努力。所以,”楊華海退後一步,誠懇地看著王一其,眼裡竟然泛著輕微的淚光:“所以,我真的求你們了,不要為難他了……他承受得已經夠多了。”
“可是這幾位少女自殺的事情,和他脫不了乾系。”
“他能做什麽呢?”楊華海立刻反駁道,興許是心力交瘁,周恆很清晰地聽見了他話語裡的哽咽:“他連休息都沒時間,他能和這些女孩子發生什麽?”
“這是我們要找出的。”王一其定定看著楊華海,然後,他向楊華海靠近,壓低了聲音,“如果被外界知道這些身亡的少女都是他的粉絲,還選了他出道的日子自殺,甚至還選了代表他的玫瑰花戴在身上……如果他的嫌疑不洗清,那才真是毀了他。”
楊華海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威嚴的警官,良久,他無力地點點頭,往後坐到了一張椅子上,垂著頭,拿起了手機想解鎖屏幕。但他的手在顫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很久,都沒能將手機解鎖成功。
王一其示意周恆跟上他,往審訊室走去。經過小艾的時候,王一其停住了腳步。
“對不起。”王一其竟然對小艾道歉,小艾轉過頭,看著自己的上司,安靜地等待上司的下一句話。
王一其卻什麽話也不說了,他拉開審訊室的門,和周恆走了進去。
“鄭先生,你好。”王一其邊打著招呼,邊將五位少女生前的照片放在他面前。鄭家宇雙手撐著頭,視線自然地落在了這些少女的臉上。他慌忙地把頭撇到了一邊。
“你認識這些少女嗎?”周恆看到他這個反應,不由問道。
“不認識。”鄭家宇啞著嗓音答道。鄭家宇的聲音很有磁性,即使是現在啞著嗓音,聽起來也是悅耳的。他看起來非常疲憊,眼下吊著兩團青黑,眼眶泛紅,兩道英氣的眉毛往眉心緊緊皺著,削薄的嘴唇往嘴角兩邊撇著——看著又是非常悲傷的樣子。
看著鄭家宇的反應和狀態,王一其和周恆自然不相信鄭家宇的話。
“鄭先生,你只有說實話,我們才能幫你。”王一其難得地溫柔了起來,他望著鄭家宇的眼睛,說:“其實現在我們只是知道了你和這些少女之間,是明星和粉絲的關系,我們想多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情。同時,這也是洗清你嫌疑的唯一一個方法——如果你是清白的話。”
鄭家宇左手手掌撐住額頭,沒有再看王一其。他沉默了。
“你認識她們。”王一其見鄭家宇開始采用消極的態度,隻好換了個方式試探:“起碼,你見過她們——不止一次。”
王一其這一次的試探起作用了。鄭家宇在聽到王一其這句話後,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即使是輕微的顫抖,也逃不過王一其和周恆的眼。
“現在,我們已經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些少女們的自殺行動,是一次有預謀的自殺行動。她們似乎加入了什麽組織,接著在那個組織的慫恿下,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什麽組織?!”鄭家宇猛地抬起了頭,瞪大了眼睛看著王一其,“她們加入了什麽組織?!”
“這個我們還不知道。”王一其暗暗品著鄭家宇此時的劇烈反應,回道。
“去查啊!”鄭家宇情不自禁地拍了下桌子,力度不大,但聲音還是如重錘般,砸到了房裡每個人的耳中,“去查!把她們為什麽會這樣……的原因給查清楚!”
周恆看到鄭家宇的眼眶又開始泛紅了,就在此刻,他猛地一低頭,右手掩飾性地抹了下臉。
順便把將要掉落下來的眼淚給抹掉。
王一其見狀,知道鄭家宇一時半會是說不出什麽了,於是將少女們的照片收回來。鄭家宇的視線落在那些照片上,眼神發直。
王一其和周恆走出了審訊室,問在審訊室外的美麗和摩托:“父母和老師們那邊,有沒有什麽信息?”
“他們都不相信孩子會自殺。”美麗歎了口氣,答道:“五位女生全部都是成績優異的學生,在學校聽老師們的話,在家裡聽父母們的話……”
“太聽話了。”摩托在一旁接過美麗的話頭,說道,“老師和家長怎麽說,她們就怎麽做,不會、也不敢,甚至可以說,沒有想過反抗的那種。”
“在教室裡上吊自殺的女學生,叫薛華。今天她的父母都還在外地出差,剛才才趕回來。據她父母所說,薛華很喜歡畫畫,心儀的大學是一間美術學院。她父母說學畫畫沒前途,不讓她考,讓她考夏京市本地的一所重點的理科大學,不僅離家近,大學畢業後還能在本地直接找工作了。薛華答應了。”摩托補充道。
“選擇在家裡割腕自殺的女生,叫唐微微。她和薛華的境況相似,也是被父母壓製了自己的興趣愛好,與此同時,她還被父母嚴厲管著——晚上上完晚自習後,半個小時以內要到家;周末除了補課,不可以私自出去,更不能和同學和朋友去玩;不可以看和學習無關的任何書籍,任何文娛活動都不許參加。唐微微答應了。”美麗說著說著,輕輕歎了口氣。
“不用說,商場自殺的那三位女孩子,也都是同樣的情況?”王一其看著裡子,問道。
裡子正專心望著不遠處站在審訊室外的玻璃前的小艾,一時沒聽到王一其的問話。站在他身邊的周恆暗暗掐了一把裡子的腰,裡子才慌裡慌張地回過神來,見大家都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才結結巴巴回道:“是,是……我認為……啊?”他瞥了一眼周恆,身子往周恆歪著,用氣聲急速問道:“王隊問啥?”
“商場自殺的那三位女孩子,她們的家教是不是很嚴?”王一其看著裡子,又問了一次。
“噢,噢,是的。”裡子立馬站直了身子,快速說道,“非常嚴格。而且,父母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追星。”
“不知道嗎?”王一其問。
“不知道。”裡子轉身,將放在另一張桌子上的、套著證物袋的屬於五位女孩子的手機和電腦都搬到小組們圍著的這張桌上,“我查了一下她們的手機和電腦,裡面沒有一點關於鄭家宇的東西——照片,視頻,歌曲,電影,什麽都沒有。很乾淨。”
“會不會,她們根本不是鄭家宇的粉絲,只是那麽湊巧地……”
“不可能有那麽多巧合。”一直不參與討論的小艾又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們身後。她淡淡地看著女孩子們的手機和電腦,說道:“523就是鄭家宇的日子,玫瑰花胸針也是鄭家宇的應援物,這些都是鄭家宇粉絲心照不宣的事情——在這裡,沒人比我更清楚這些事情。”
“那這一切都說通了。”裡子看了一眼小艾,繼續說道:“在學習和生活上遭受打壓的女孩子們,對一位偶像寄托了自己的情感——甚至可以說,寄托了自己的全部情感。”
“可是她們為什麽要自殺?”周恆問,“為什麽追星追著追著,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獻祭嗎?”裡子反問道。
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裡子又自顧自地說道:“穿著同款白裙, 戴著同款玫瑰花胸針,選擇了對鄭家宇很重要的時間,在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也並沒有虧待自己的身體——對她們來說,這是不得不做的儀式,是一種聖潔的、對鄭家宇表白的儀式。”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摩托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表白,我能理解。可是為什麽要選擇這麽極端的方法?她們要證明什麽?”
“證明她們對鄭家宇的愛,才是唯一的。”小艾抱著雙臂,隱忍著說道:“在她們的心裡,她們認為,沒有人能比她們更愛鄭家宇。她們在向鄭家宇證明自己的愛是絕對的、又是不可代替的。”
“一定會有更深層次的觸發點,才能讓她們寧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也要去表白。”周恆說道,他看了看定定坐在一旁的楊華海,又看了看已經趴在了審訊室桌面上的鄭家宇,喃喃自語道:“到底是什麽觸發點?”
“以及,互不相識的少女們都默契地選擇了同一天、同一個方式自殺,她們一定加入了什麽組織。”王一其對裡子揚了揚下巴:“裡子,你和摩托去查一下,少女們到底有沒有加入什麽粉絲組織。這次,別問家長和老師了,他們知道的一定不多——去問她們的同學和朋友——要盡快查出,如果粉絲組織裡還有其他粉絲,這五位死去的少女就是她們的‘先驅者’,剩下的粉絲很有可能會效仿‘先驅者’的做法——我們要盡快找出這個組織,阻止她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