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如意漸漸習慣了周恆給他吃的那些肉的口感,甚至還習慣了每天早上起床後,拉開冰箱門,就看到了滿冰箱的被透明保鮮盒裝著的還帶著血水的肉。可即使心理上習慣了,生理上,他見了這些堆成一團的肉,還是有想吐的感覺。
他往裡吞了吞口水,順便把要吐的感覺都吞回去,快速拿了放在一旁的牛奶後,就關了冰箱門。
肖如意扭開蓋子,剛想和平常那樣,仰著頭對著牛奶盒的嘴直接喝,拿著牛奶的那隻手卻被另一隻比他有力的手給拉住,接著,周恆那比此刻的冰牛奶還要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說了多少次了,要喝熱牛奶。”
肖如意扭過頭,看到周恆正好背著光,臉在暗處。他看不清周恆的表情,但他還是“嘿嘿”笑著,看著周恆順手把他手裡的牛奶拿到一邊的料理台上,倒了滿滿一杯出來,放入微波爐,在微波爐上按了幾下後,回過頭把牛奶盒遞回給肖如意:“快沒牛奶了,等下吃完早餐,我和你去超市吧。”周恆又是之前的周恆,臉上波瀾不驚,眼底深淵在潛。
“順便,”周恆邊說著,邊從冰箱裡拿出吐司,生菜,和一盒肉,“等下去超市的時候,也好給家裡進點貨。”
周恆在煎著他的那些肉的時候,肖如意在幫著周恆洗著生菜。洗著洗著,從周恆那邊傳來的肉香味直直竄入他的鼻腔。他吸吸鼻子,一邊抖著生菜葉子上的水,一邊問周恆:“話說你這肉……”
周恆淡淡地望了他一下,肖如意才把下一句補充完整:“——挺好吃的。”
周恆沒說什麽,眉毛卻輕微地皺了下。他把肉從煎鍋裡盛出到一邊的乾淨的碟子裡,肖如意剛好也把生菜放在盆裡,可是視線全被碟子裡的那些被煎得油光發亮的、顏色已經由鮮紅變為棕紅的肉吸引了。他咽了咽口水,就守在肉旁邊不肯走了。周恆把熱好的牛奶的吐司都拿了過來,在一片吐司上先鋪上了一片生菜葉,接著在生菜葉上放了一片煎肉,他想了想,又從冰箱裡拿出一點芝士碎,灑在肉上,肉的熱氣隨即融化了那點並不多的芝士碎。最後,他拿起另一片土司片,蓋在融化在肉裡的芝士碎上。
“吃吧。”周恆把組裝好的早餐推到肖如意跟前,轉身去給自己衝咖啡。肖如意望著周恆的背影:“不從中間切一下嗎?不是做三明治嗎?”
“醫生讓我給你補身子。”周恆一邊應著,一邊量好新買的咖啡豆的分量後,倒入磨豆機裡:“三明治就那麽一點,你一口就能吃光,你能飽嗎?”周恆趁著磨豆機在磨豆的空當,轉而去燒熱水。有條不紊地忙活了一陣子,他端著剛煮好的咖啡,回身時正好看到肖如意滿足又忐忑的表情,他順著肖如意的視線去看碟子,碟子裡果然放著一塊由肖如意掰下來的,看著七零八碎的“三明治”。
周恆哭笑不得,他走到桌前,輕輕拍了下肖如意的頭:“我真不吃,我昨晚吃多了,現在什麽都不想吃。”他舉了舉手裡的咖啡杯,對肖如意示意:“我喝咖啡就夠了。”
肖如意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手一伸,就把那半邊三明治撈到自己跟前。可是嚼著嚼著,他又覺得不對勁:“你昨晚和我一起吃的飯呀,你也沒吃什麽,那盤炒肉也是我一個人吃光的,你怎麽說你吃多了?”
周恆舉著咖啡杯,慢慢啜著咖啡,並不回答。肖如意把最後一口肉吞下去,望著周恆那雙在咖啡熱氣後藏著的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騰地站起來:“走咯!”
早上八點多的街上,全是去上班的、神色匆匆的人,他們兩個穿著一身的休閑服,肖如意腳上還踩著一雙人字拖——他們兩個和周圍的人群相對比,顯得格格不入。
肖如意看著心大,其實臉皮很薄。他堅持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把臉轉向周恆,稍稍低下了頭。周恆瞥了他一眼:“怎麽了?”
“我們太顯眼了。”
“啊?”
“你看看周圍啊,”肖如意說話的速度平端加快了,“大家都有目的地,就我們兩個……”
“我們也有目的地啊。”
“……超市不算啦。”
“怎麽不算?”周恆認真又疑惑地看著比自己矮了一截兒的肖如意:“為什麽不算?”
肖如意紅著臉仰起頭,揮了揮手:“反正不一樣……不跟你說了。”
“誒,我說……”
肖如意搓著臉,眼睛卻瞥到了周恆那邊:“幹嘛?”
“你是不是……”周恆比了一下,“比我矮了?”
肖如意瞪著周恆。
“我記得以前……”周恆皺起眉頭,仔細想了下:“你以前是不是比我高?”
“煩死了!”肖如意大力撞了下周恆的肩膀,接著笑了出聲——“你不就是趁著那八年我偷懶的時候,拚命躥高的?”肖如意說著說著,還恨不解氣,又上手掐著周恆的臉:“還給我偷偷長帥了……真讓人不甘心!”
周恆笑著讓他掐,並不反抗,也不阻止。倒是肖如意,率先覺察出了他倆現在的曖昧姿勢,連忙悻悻收回手,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瞄周恆,發現周恆蒼白的皮膚在他掐過的地方,出現了很大一塊的鮮紅痕跡。他嚇了一跳,趕忙扒著周恆的胳膊,去看周恆臉上的那塊鮮紅:“我去……我沒用力啊,怎麽紅了?!你疼嗎?”
“能有多疼啊,你那手勁……”周恆無奈地笑著,看了一眼肖如意那兩條在空蕩蕩短袖下的細小胳膊,“一點力氣都沒有。”
“真的嗎?”
“真的。”
肖如意這才放了心。過了一會兒,他扁著嘴,看著自己的雙手:“我這樣子真做不了警察啊……”
周恆望著肖如意低著頭的樣子,眼神暗了暗,並不說話。
“你上次在醫院,不是說不做警察也可以保護別人嗎?”肖如意見周恆不理他,隻好自己開口問道:“是什麽啊?”
“你現在還沒準備好呢。”
“啊?”肖如意迷惑了:“你先說是什麽事情啊?”
“其實吧,我也不知道。”周恆笑了下,看到肖如意翻了個白眼,他抽了抽嘴角,繼續說道:“但我知道,很快,很快我就知道該做什麽了。”
“幸好之前王隊給你的錢夠你亂來。”肖如意小聲嘟噥了一句,然後稍稍抬高了說話聲量:“我去找工作吧?”
“人家可能會想著雇傭童工是犯法的,不讓你上班。”
“那你去找工作?”
“先等等。”周恆好笑地看了肖如意一眼:“你急什麽呢?”
肖如意聳聳肩,不說話,看起來是突如其來的情緒失落了。周恆並不在意,搭著肖如意的肩膀,繼續往超市方向走去。
超市就在前面幾百米的地方。當他們走到臨近超市的一條小巷前,一個中等身材的、兩眼無神的、頭髮衣服都亂七八糟的中年男人突然從巷子裡走出來,和他們擦肩而過。周恆在男人越過他們後,回過頭,望了一眼那男人的背影。
“我想吃酸奶。”肖如意在周恆的旁邊說道。周恆把頭轉回來:“喔,好。”
“你認識那人?”肖如意也回頭望了一下,只看到了那個男人消失在另一條小巷的背影。他轉過頭,望著臉色如常的周恆,問道。
“不認識。”周恆站在超市門口,隨手推了一部購物車,就往超市裡走去:“走吧。”
一棟廢棄的居民樓前,一部警車停在門口。
小劉,也就是王一其之前的部下,大名叫劉飛飛。王一其退休後,他並沒有頂上王一其的位子,而是在另一位局裡指派過來的老刑警手下,仍然當個小部下。他對此倒沒有什麽想法,畢竟他也知道自己的能耐,只是相比於現在的這個老刑警,劉飛飛更喜歡跟著王一其做事。
打電話報案的是住在附近的一個初中學生,他正站在樓前,看到劉飛飛從警車下來,一路小跑地溜到劉飛飛面前。
“警察叔叔!”中學生一開口就喊他,劉飛飛點了下頭,望了下中學生身後,指了下:“就是那堆啊?”
中學生用力地點頭:“對,全是死去的貓狗的殘肢……”
“你還看了啊?”劉飛飛斜睨了下中學生,邊說邊戴手套,同時往堆在居民樓深處的那個大垃圾桶走去,“膽子挺大。”
“我想做警察!”中學生緊緊跟在劉飛飛身後,興奮地說道。可跟著劉飛飛越走近大垃圾桶,他臉上的興奮神色就往下消減一分。最後,劉飛飛已經低頭開始翻放在垃圾桶旁的那個黑色大垃圾袋了,他還站在離劉飛飛十米遠的地方,不敢前進。
“被嚇得怕了,不敢再看了吧?”劉飛飛一邊認真點著大垃圾袋裡的殘肢,一邊說著:“行,這裡的情況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你不知道!”中學生突然向前邁了一大步,劉飛飛剛好把一隻不知是貓還是狗的殘肢拿出來,他又往後退了一大步——“……你不知道。”
劉飛飛把殘肢放回到袋子裡,望著中學生:“不知道什麽?”
“這附近的流浪貓狗,以前都是很固定的數量。”中學生認真說道:“可是這陣子,流浪貓狗卻無端端失蹤了……接連不斷地失蹤。”
“我一開始還以為它們去哪玩了,或者是有人撿了,或者是什麽動物保護協會的把這些貓貓狗狗接回去讓別人領養了啊或者打針了啊……”中學生絮絮叨叨著, 劉飛飛卻聽得非常認真——“可是哪有一隻接著一隻,頻繁不見的?”中學生瞪大了眼睛,直直望著劉飛飛,似乎在期待劉飛飛能說點什麽。
“你是說,有人在偷流浪貓狗?”劉飛飛的確說了,但這一句也是廢話,畢竟那袋殘肢說明了一切。
中學生卻興奮地大力點頭:“對!……不過,其實也不算是偷啦,因為這些貓貓狗狗就是流浪的,也沒主人。我就是剛來這裡玩的時候,看到有這麽一袋……嗯,這麽一袋東西,又想起這陣子,附近這裡的確少了不少流浪貓狗,才覺得可能有人在這裡捉了它們,傷害了它們……”
“行了,知道了。”劉飛飛抬起手,在空中揮了揮,“你回去吧,多晚了都。”
“你接下來會怎麽做啊?”中學生卻不依不饒地問著。劉飛飛輕輕“嘖”了一聲,瞟了一眼中學生:“這可是機密……”
中學生眼裡亮晶晶的光都快要照亮整棟樓了。劉飛飛歎了口氣,隻好又說道:“這些我們都有數,也不能跟你說,對吧?行了行了,謝謝您的報案,具體情況我們會再分析,然後在小區的公示欄出一份公示,好吧?”
中學生扁了扁嘴,不服氣地最後“哼”了一聲,才背著書包走開。
劉飛飛在原地看著中學生走遠了,回過身來,望著那個大垃圾袋,臉上的臉色愈發凝重:“全是殘肢啊……它們的身體和內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