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道:“你和我打一場,我不傷害你,放你走。”
史都聞言,緊繃的精神陡然松懈了下來,汗漿頃刻間便浸濕了衣衫,他確認周同對他是沒有殺意的了,立刻便感到了無比的疲憊。
他苦笑了一下,對周同道:“你看,我現在的狀態,你還有興趣打一場嗎?”
周同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當然能看出來對手精氣神的變化。這樣的情形他自己也曾經歷過,便是他小時候第一次單獨遇上那頭黑熊,得以逃出生天之後,那種疲憊不堪的感覺他到現在都還銘記於心。
與這樣的對手戰鬥沒有任何意義。
周同問道:“你跟蹤我的目的是什麽?”
“將你帶到一個地方。”史都回答的非常乾脆,沒有任何猶豫。這個時候的任何猶豫,只能將自己帶入更危險的境地,並且回答這樣的問題也並不會泄露什麽。
“只是帶到一個地方,不是取了我的性命?”
“不是。”
“好罷,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你接到的命令裡面沒有說不能讓我受傷吧?”
史都還是異常乾脆:“沒有,只要將你活著帶去便行。”
周同又有些猶豫了,適才他還在考慮要不要就這般將人放了,現在看來還是沒那麽便宜的事情。也不知道這樣的高手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能使喚得動,至少對方不是一名殺手才對,否則也不會接這樣的任務了。關鍵的問題是問不出來背後的主使是誰,難不成自己就只能這般被動防禦?
那自然是不行的!好歹自己也要立個威才是,也好讓此人背後的主使之人知難而退。下次再要找自己的麻煩,自己得先掂量掂量,尋出個更厲害點的人物來,可是天底下這般厲害的人物就真是那麽好尋到的嗎?
周同打定主意,對史都道:“來捉我不成,又想要全身而退,閣下覺得天底下真有如此好事?”
史都道:“不知閣下有何要求?”
“一百兩黃金,加上你腰間的那把劍。你知道我的身份吧?膽子不小,竟然敢行刺東衛軍官。”這便是敲竹杠的時候到了,人為魚肉我為刀俎,此時還不猛敲更待何時?
史都沉默了半晌:“一百兩黃金,將我賣了也值不上那麽多。至於這把破劍,你要便拿去吧。”他又重新從腰間抽出長劍,掉轉劍柄扔到面前地上。
周同道:“不是說劍客劍客,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嗎?我看你也是名劍客,便如此輕易放棄自己的劍嗎?”
史都木著臉道:“說這話的人要不不是劍客,要不就已經死了。”
周同無言以對,他只是道聽途說而來,來源便是說書人的嘴巴,看來自己幼時曾憧憬向往過的江湖、俠客,也許並不是那麽真實。就自己出山這一年多來,遇到的所謂好漢,多半是攔路剪徑的強人,眼前這名厲害的劍客,也並不是對自己手中之劍視若性命。
他足尖在地上劍柄輕輕一點,那劍宛若有了生命一般從地上跳起,在空中轉了個圈後落入周同手中。在這過程中周同眼角余光一直在留意史都的動作,對手的完全放棄讓他甚是失望。
他屈指彈了彈劍身,長劍發出悅耳的嗡嗡聲,這是一柄特製的精鋼長劍,定製出來至少要花上十兩白花花的銀子。這樣的劍手,也必定不是一般的人能使喚得了的。
他將長劍掉轉方向,劍尖衝著地面,稍稍用力一甩,那劍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小洞。
史都雙眼眯起,瞳孔急劇收縮,雖然知道了目標的可怕,但這一手還是將他震懾當場。他幾乎只見銀光閃了一閃,自己的那把百煉鋼打造的長劍便沒入了地面。
作為土生土長的開封人,史都對整個開封府的地勢環境都很熟悉,現在兩人所在的位置先不說其他,單是地面的青石板便已不是他那長劍輕易能刺穿的,更不要說石板下的土壤砂石成分也是極高。要想將一柄長劍敲入地面尚且無法做到,這般難度更大的做法他休說是做到,便只是想一下也是覺得不可能之事,偏偏這不可能之事便被眼前之人做到了,更不巧的事情便是自己還妄圖想捉拿於他。
現在看來,今日自己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情,便是沒有貿然出手。否則,此刻或許世上已經再沒有了史都這個人。
周同拍了拍手,對自己的這一下投擲表現得甚為滿意。要知道哪柄劍雖是特製,但特別的其實只是外形,而並非材質。就材質而言,鑄劍所用的百煉鋼較之尋常鋼劍更加的柔韌,這一下直沒至不見柄,不光需要足夠的力量,還需要對這力量的掌控妙到顛毫,換做隨團出使前的他,那是萬萬做不到這一點的。
周同看向史都,這名漢子的臉色先是變得一片鐵青,很快眼神又變得極其明亮。他不知這人在想些什麽,只是突然感覺到無趣,揮揮手道:“罷了,你走罷。記得告訴你背後之人,休要再打甚麽壞主意,否則我倚靠東衛的力量,要想將他尋出,找他的麻煩也是簡單的事情。”說罷便轉身離開。
史都見他大步離去,再不回頭,心中一陣翻騰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他看著周同的背影,大聲喊道:“多謝閣下高抬貴手!我叫史都,若是有事尋我幫忙的,到後門橋頭找王婆婆便可!”
周同來到牟駝崗牧場,尋到一位姓余的主管將莫奇燮手令遞交給對方,隨手令一起遞上去的還有一錠五兩重的雪花銀,這是成風特意交待他如此做的。
那姓余的主管乃是名宮人,宦官無後,喜好便只有權力與錢財。他被派到這牟駝崗養馬,雖說也算個重要的位置,但畢竟離開了皇宮大內,離開了中樞,再想向上爬便是千難萬難,再加上他年紀也不小了,便尤其對錢財看重,但凡有人尋他辦事,懂規矩的那便一切順利,不懂規則的則是各種責難。
成風知道此人的秉性,又擔心周同不通世務,特意從自己的櫃子裡取出這錠是花色上好的雪花銀給他行賄。
果然那余主管接過手令時臉色還繃的很緊,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待到五兩重的銀元寶落入掌心後,臭臉上便露出了笑容;在當他偷眼看了看元寶的成色之後,那一張老臉簡直就笑得皺成了朵菊花,一出手迅捷無比的便抓住了周同的手,讓周同頓覺胃中一陣翻騰。
余主管一邊與周同把臂同行,一邊笑道:“周百戶來就來罷,為何還如此客氣?我與成百戶……啊不對,現在是成千戶了,也是多年的老相識了。早聽他說到過手下來了位少年英雄,一直遺憾沒有得見,沒想到今日便得償所願了,哈哈!”
他顯得對周同極是親熱,可笑聲卻是尖銳刺耳,讓人難受。
這宦官一月的月例銀子不過五兩,在這牟駝崗來能撈到的油水無非是在草料上克扣,可一來膽子小,不敢下手太狠,二來也還要給頭上的大太監分潤,一年下來最多也就能存下五六十兩銀子。 周同這一出手便是他一個月的例銀,自然是讓他笑得合不攏嘴。
周同對此心知肚明。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臂從對方手中抽出,抱拳行禮道:“在公公面前,小子如何敢稱將軍?小子此番來之前,成大哥便有言在先,說道禦馬監的余公公古道熱腸,為人仗義,同他交情極好。便算是沒有他的交情,單憑這手令,也必定能幫小子選出一匹好馬,成大哥所言果然不虛!”
余公公聞言更是高興,很多時候,這些身體殘缺之人會異常注重別人對他們的評價。聽到周同轉述成風的話語,說到他“古道熱腸,為人仗義”,他心中一熱,竟然在一瞬間生出了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出來。他雖然很多時候自私刻薄,可隨著年歲增加,內心也越發孤單起來,極是盼望能有一二真心知己。他和成風平素交情確實不淺,只是此前從未聽到成風對他有如此高的評價。
他兩人結識也有十年之久了,一開始自然是公務往來,在成風的刻意結交之下慢慢的二人才熟稔起來,不過當時他還在宮中辦事,也不敢與外臣深交過甚。自到被調來看守軍馬場,成風又時常過來調用軍馬,二人關系才進一步密切起來。
周同轉述的話語自然有不少水份在內,成風的原話其實是:“余公公這人呢,有些貪財,不過人還算不錯,至少拿了你的錢財,能幫你將事情辦好,比那些收錢不做事的人要強得太多了!”到他這裡便給改成了“古道熱腸、為人仗義”這從說書人嘴裡聽得最多的八字評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