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逡此人性子古怪,按他自己的話來說,對自己看得順眼的人,即便對方只是一名小兵都能無所不談,但對那些文人士子乃至於大部分文官卻是從來不給以好臉色,鄙夷之情從來不作掩飾,哪怕對方官職比自己更高也是一樣,這種毛病不光是他,京城中絕大多數勳貴子弟都差不多,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因此出京還不到一日,周同和他已是十分熟絡,此前周同被沈擴無端訓斥,也是高逡替他出頭,將沈擴頂得十分尷尬。
此刻他縱馬來到周同面前,大聲吼道:“小子,打起精神來,病懨懨的像個娘們可不行,去,到隊伍前面去,讓那姓沈的看看,咱們軍人可不是幾句話便能被打敗的!”說罷揚手一鞭抽在大黑馬屁股上:“給我跑起來!”大黑馬吃痛,甩開四蹄跑了起來,周同無奈夾緊馬腹,操縱馬兒避開前方的隊伍,高逡跟在其後哈哈大笑。
沈擴聽著隊伍後方傳來的笑聲,心中更是不悅,眉頭更是皺緊了幾分,旁邊的侍從還隻以為他沈少卿乃是在思考什麽難題,沒人知曉他此刻心中正惱怒不已。這高逡不過只是渤海郡王的三子,竟然敢頂撞於自己,絲毫不顧自己才是此次出使的主官,竟然敢嘲笑自己見了金人會腿軟站不直,真是豈有此理!
沈擴其人乃是河北高陽人,自幼聰慧過人,但因家中實在貧困,在他十歲的時候將他送到城中一戶大戶人家使喚,不指望他能掙錢補貼家用,但求能有一口飯吃即可。沈擴人小瘦弱,做不了許多粗活,那老管家心善,見他平日裡聰明伶俐,又識得幾個字,便派他去伺候四少爺讀書也好做個伴讀。三年之後,這趙家四公子參與縣考自覺成績不佳,回到家中與兄長討論試題,便連考上舉人了的長兄都覺得題目太難。他們討論的題目被侍奉在一旁的沈擴記在心裡,第二日他便遞了幾篇文章給自家公子看,自家公子又轉給舉人兄長,均是讚不絕口,於是他得到了一個自己也沒想到的機遇,趙老爺不再讓他做工,而是花錢資助他去讀書。又過了幾年,沈擴不負眾望,一路考中了秀才、舉人、進士,最後在殿試中取得二甲第二名的好成績。
正當他金榜題名春風得意之際,一道噩耗傳來:金人再一次從河北破關南下一直打到了肅寧,他的家鄉高陽縣城也沒逃脫淪陷的命運,父母及大哥、二姐和兩個妹妹全部下落不明,恩主趙老爺一家更是因為住在城中全家都遭了難。至此以後,沈擴時刻不敢或忘對金人的仇恨,甚至做官之後一直於都在家中效仿勾踐臥薪嘗膽,每日起床時都讓老仆向他喝問:“沈擴,你可曾忘了金人的仇了嗎?”他也總是恭敬回答:“沈擴不敢忘記。”以此提醒自己要記得向金人報仇雪恨,此事不光朝堂上下,便連民間百姓也都皆知。
他因為自身經歷,工作起來十分勤奮努力,而且非常潔身自好。十余年的功夫,便從一名下縣的縣令升職到了從四品的鴻臚寺少卿。但也正是因同樣的原因,讓他極度看不起武人,認為就是武人無用,以致於讓金人頻頻破關南下,造成百姓生靈塗炭。慢慢的,他將自己家破人亡的原因也歸咎到了武人身上,以至於他在朝中時常越俎代庖,彈劾那些犯了錯的勳貴,不管是大錯小錯,一律從重彈劾,這更導致了他被勳貴群體所集體敵視,但他依然是我行我素。
此次出使大金,本來他並非是永興心中的第一人選,因為皇帝擔心他控制不住自己對金人的仇恨,將差事辦砸。
但他竭力為自己辯解,說是正因為自己仇恨金人,所以才更知道自控,決計不敢為一己之私,壞了朝廷的大事;又加上吏部尚書宋池的擔保,永興最終還是選擇了他。有傳言說,宋池有意讓他進入吏部,接替即將體弱多病的右侍郎韋寬。 此次出使北國,沈擴還有一個目的,他想看看能否尋找到自己的親人,畢竟當初他家不在城中,也沒聽說過金人在城外進行了屠殺,或許自己家人只是被抓到了北國,還活在這世上呢?無數次從夢中醒來,父母慈愛的笑容仍是那麽清晰,沈擴不願意放棄去哪怕只有一絲一毫可能的尋找。
身後的馬蹄聲接近得異常快速,沈擴從思念中回過神來,剛才又想起了父母。他裝作扶正帽子,輕輕擦拭去了眼角的些許濕潤。
兩道迅猛的身影一前一後超過了他的身旁,完全無視自己這個使臣,沈擴壓抑下心中的怒意,看了看天色,對侍從吩咐道:“再行幾裡,尋個避風之處歇息一下。”
這一日使團離開定襄,才午後不久,突然卷來一陣強勁的北風,隨後便下起雪來。這是忻州今年來的第三場雪了,厚實的雪花如鵝毛般從雲層中飄蕩出來,不多時大地便成了白茫茫一片。在這樣的道路上行進,休說隊伍中有不少車輛不時還需要人去推動,就算是輕裝前進也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這並不是所有人所希望看到的,除了周同。
他從小在蜀地長大,何曾見過如此大雪?那赤誠山上雖然每年也會下雪,但都只是薄薄一層,又多是在夜間下的,太陽一出便融了。即便是對於當時還小的他來說,除了給出行增添不便之外,也是毫無任何樂趣可言。此刻見到漫天飛雪,遠近一片蒼茫的鏡像,周同一掃幾日來的無聊心情,也不在乎會被那個討厭的鴻臚寺少卿訓斥,瘋了一般迎著凌冽的寒風前後不停縱馬奔馳。
這幾日來,偶爾遇到車輛陷入坑中無法前行時,周同都展示出了他的神力:只需他輕輕一抬,三四人都無法推出來的馬車便重又上路,在加上他年紀輕輕,又毫無架子,很快也和士兵們熟絡了起來。前兩日有一名士兵受寒生病,他還將自己的坐騎讓給對方騎乘,自己步行。這一舉動很快便贏得了士兵們的尊敬,也受到高逡的大力讚揚,就連一直沒有給他好臉色的沈擴,冰冷的面龐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些。
他此刻手中拿了一副弓箭,不停左右觀望,試圖能在這漫天風雪的荒野中尋出個獵物,那支馬槊因為一直拿在手裡顯得太傻,早就被放到了車上。似乎被隊伍的喧鬧聲所驚動,道路前方十余步的灌木叢中跳出一隻野兔,他眼疾手快,早已搭在弓上的箭支離脫弦而出,將野兔斜著釘在了地上。周同催馬上前,一個鐙裡藏身將野兔連同箭杆拔起,在士兵們的歡呼聲裡回到了隊列中。
他拔出箭支,將野兔扔進一名士兵懷裡:“晚上給大夥兒加個湯,可惜沒看到大家夥。”周圍的士兵歡呼了幾聲,那接到野兔的士兵笑道:“兄弟們有口熱湯已經很好了,若是能遇到大家夥,那不就是天上掉塊肉到咱們碗裡啦?”他正說笑,沒注意周同凝神側耳,似乎在仔細分辨什麽響動。
“注意!有埋伏!”周同突然豎起手掌,高聲喝道。他這一聲猛喝,聲若洪鍾,震得身後幾匹馱馬都嘶鳴起來。
隨著他喝聲落下,前方距離兩三百步的小樹林中衝出十余匹馬, 後面又跟了一大群人出來,堵住了前方的道路。周同定睛觀看,這一群人總數約在五六百人的模樣,大多數人都是衣衫襤褸,身上布條獸皮穿什麽的都有,共同之處便是手中都持有武器,還好都是些樸刀和木矛,沒有弓箭,只有馬上幾人穿著要體面一些,也僅僅是身上的補丁沒有那麽多。
早已有機靈的士兵從後方將周同的馬槊取了過來,又有人高呼列陣,士兵們紛紛從馬車上取下兵刃。不愧是禁軍精銳,不過片刻呼吸便已提刀上馬,只不過因為時間匆忙,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著甲。
高逡並未到隊伍前方來,他坐鎮中央防止賊寇從其他方向偷襲,並派人命令後面的隊伍快速跟上。有周同在前陣,他沒什麽好擔心的,當然也沒空閑擔心。這幾日來兩人早已切磋過數次,高逡對周同這東衛後起之秀的武藝是佩服到了極點,若不是周同堅持不允,只怕他早已拉著對方拜了師傅,此刻隊伍前方雖然出現了賊寇,但一來周同正在隊伍最前方,這是個完敗自己的猛將不說,前隊的三十人也都是自己的部下,戰力如何他還是有著足夠的信心,二來他也要在隊伍中央保護那位手無縛雞之力的使臣,雖然看他不順眼,但畢竟是自己職責所在,不敢有個萬一。
不得不說他的判斷非常正確,就在前方隊伍出現賊寇後不久,後隊也有士兵來報,說是隊伍後方也出現了異常,一股賊寇出現在來路一兩裡開外。高逡當機立斷,一面派人到前面去通知周同,一面命令隊伍搶佔道路右側一座不高的小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