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卻沒有想這許多。他自幼在蜀中長大,習慣於在山林間獨自行走,與野獸打交道的時間只怕比睡覺時間還多。從小到大雖不說無憂無慮,但也沒聽過多少北方異族入侵,百姓遇到的各種悲慘故事,對孫念的想法自然不甚明了,自家人過的好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又看了一會,猜測不見得再有什麽人上台,於是便先人群一步離開。
第二日兩人臨出發前,偶爾聽得酒樓掌櫃吩咐下人,要人趕快去聯系采購的事情。二人聽得些許隻言片語,大概便是那胡商錢喜為了慶賀自家保鏢全通過了府裡的選拔,決定要在城中擺三日流水席給全城百姓免費品嘗。周同戲謔說道若不是趕著去東京,這個流水席是最適合他的了,非得要放開肚子大吃三日不可。
頂著熱辣辣的太陽,周同抹了一把額頭上流下來的汗水。六月的京城,這天氣實在是讓他有些難受,街道兩旁雖然樹蔭不少,但往來人流如織,各種叫賣聲、喧嘩聲伴隨著騾馬聲以及知了的嘈雜,讓他隻感覺頭大如鬥,越發懷念山中的清淨。
他剛從東衛鎮撫司衙門報道完畢,其實只是做了個登記,其他什麽事都沒做。成風果然沒趕在預定時間回來,今日已是初六,看樣子是在路上耽誤了,莫奇燮也不在京城,不知道去了哪裡。接待周同的一名文書只是登記了周同的一些基本資料,便說是好了,記下了他住宿的地方,說是等成大人回來之後再聯系他,周同無奈,隻得先行離開。
他二人於昨日天黑以後才趕到了帝國的心臟東京汴梁,本以為又要在城外對付一宿了,好在從路人那裡得知現今京城宵禁時辰大為延遲,二人這才沒有再次夜宿郊外。從順天門進城後,兩人就近在寶相寺附近尋了個住處,打算次日再行安頓。
今日出門,周同連打聽帶尋路直直花了一個多時辰,這才找到位於西華樓吳起廟邊上的東衛鎮撫司,在裡面又等了半個多時辰,才等到那文書出來,真正花在辦事上的時間連半炷香都不到。他心中不停哀歎,早知如此,不如在武當多留幾日,等成風到了之後那裡有這麽麻煩?不過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才走到太平興國寺附近,周同見日行中天,自己腹中響如雷鳴,見前方街邊有一萬家饅頭店,便過去要了十個饅頭,一斤醬肉來墊墊肚子,心中也在思索今後的一些事情。
昨日裡他還和孫念商議,等報道事宜完畢,還是盡早先尋牙人租下一間院子,只是自己二人初來乍到,可以說是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在哪裡能租到適合的,或許還是只能多住兩日客棧,等成風來了讓他幫幫自己罷?
另外還有一事也讓他煩惱,此前允諾了孫父要盡快回赤城,讓自己父親前去襄陽提親,否則四娘一直這樣隨自己到處亂跑也不是個事。可是師傅又要求自己到處都走一走,之所以同意加入東衛,也是因為自己加入的是密探序列,可以四下行走,但想來無論如何,這‘四下行走’也當是有一個大致的范圍才對,總不至京兆府的可以隨意跑去兩浙罷?否則成風大哥回趟老家也不至於向衙門請假了才對,當然若是追查案件這些個情況自可例外,但剛好能有那麽好的事讓自己遇到?莫非只能寫信回去給自家老爹?
他一邊想心事,一邊風卷殘雲般乾掉了桌上的吃食,感覺腹中不那麽饑餓了,招手又要了三斤醬肉叫店家用紙包上,打算帶回去給孫念嘗嘗。剛出得店門,便聽見西南方一陣喧嘩,
有哭鬧聲傳來,遠遠的看見街道轉角處有人跑動,他見得有熱鬧可瞧,自然不願錯過,也隨著人群過去。 還隔著老遠,周同就聽見哭聲乃是一婦人同一男子,愴地呼天地在呼喊著些什麽,仔細聽似乎是自己兒子沒了。周同不知道是不是有小孩掉到河裡,這東京城的河流不少,現今天氣又熱,有小孩落水實在是很尋常之事。他腳下不由得快了幾分,對於溺水他自認有幾分辦法,若是趕得及,或許還能救回落水之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轉過街角,便見一年輕婦人趴在地上哭的起不了身,一男子跌坐在地上也是放聲大哭,不停的喊“我的兒啊”,身邊散落了一個籮筐,卻沒有看到他預料中的落水小孩。
周同向一圍觀的男子打聽道:“這位大哥,不知此處發生了何事?那兩人的兒子可是走失了嗎?”
那男子約莫三十余歲,背了個鬥笠,腳邊放著個背簍,裡面盛著些山梨,聽得周同詢問,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不似壞人,這才開口道:“這位小兄弟不知道嗎?這對夫妻的小孩被人當街強行擄走,眼見是沒法尋回來了,如何能不傷心?”
周同有些吃驚:“這堂堂東京城內,居然還有當街擄小孩的事情?如何就尋不回來了呢,莫非官府不管?”
那男子又打量了周同一番,才回答道:“莫說是官府管不了,便是官家也管不了。那無憂洞中的好漢們作的勾當,任是天王老子也沒法管。”
周同越發好奇,這無憂洞是個甚麽來歷,竟然如此大的名頭,連朝廷都拿他沒辦法,當下又向男子請教,但那男子說什麽也不再回答,隻推托不知。周同眼睛一轉,指著男子的背簍道:“你這梨似乎不錯,給我選幾個罷。”花了二十文錢買了幾個梨,連同醬肉一起用衣襟兜住,又向那男子打聽。那男子才做了一單生意,不好立馬推托,這才向周同細細道來。
原來這東京汴梁,因靠近黃河,又有汴河、蔡河等幾條河穿城而過,因此在修建之初,便是異常重視地下排水暗渠的修建。若乾年來,東京城內的地下排水渠修得是四通八達,密如蛛網,為城內的百姓提供了極大的安全保障。但不知從何時起,這些地下暗渠被一些破落戶、乞丐、逃犯等亡命之徒所盤踞,慢慢形成了一股地下勢力,自稱無憂洞,專乾各種不法勾當。聽說拐賣小孩,當街強搶女子之事時有發生,更不要說盜竊、敲詐勒索之類的事情。前些年開封府曾經上奏朝廷,派人圍剿過一次,但後來聽說是隻抓到了幾個小毛賊;官府又將暗渠入口用鐵柵欄封住,但每每過不了多久就被破壞,那暗渠入口也無法用條石來封堵,此計又是不成。等時任開封府尹離職,接任之人更是不管,那些地下的匪徒也學聰明了一些,至少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那強搶之事,也不去惹那些達官貴人,因此後來一連幾任官府都采取了放之任之的態度,百姓雖然戰戰兢兢,卻也無可奈何。
今日卻不知為何又發生了這等事情,那賣梨的男子正好經過,親眼見得三名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漢子從街邊衝出,搶了小孩便走,孩子父母死命阻攔,被先後打翻在地,周圍行人不少,懾於無憂洞的名聲都不敢出手相助,隻得眼睜睜看著幾人逃走。
周同聽得氣往上衝,怒道:“這無憂洞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搶人,竟然沒有一人相助,這世上還有公道嗎?”
賣梨的男子聽得一驚,左右看了看,悄聲說道:“這位小哥,莫要如此大聲,若是被他們的人聽到了,你可就有麻煩了。算了,我還是趕快走吧。”提起背簍不及背上便快步離開。
這時幾名衙役也趕了過來,吆喝著維持秩序,可這又能如何?那幾名賊人早已逃得不知所蹤。
周同站在原地,一手提著衣襟,空著的手捏的哢吧作響,直到那年輕的夫婦在衙役的勸說之下起身,他才緩步離開。
回到客棧,他將此事同孫念講了一遍,兀自還恨恨不已,將一個梨捏得稀爛。孫念柔聲安慰他道:“此事你沒能趕上,只能說那孩子命中有此一劫,再說出了這事,官府也不可能再視若無睹,必定要嚴厲打擊那什麽‘無憂洞’,想必還是有機會救回孩子的。現在都過了午時了,你還沒吃飯,不如我們再去吃點東西吧?”
周同悶聲道:“早就給氣飽了,哪裡還有胃口?”
孫念道:“不若我們出去逛逛?聽聞大相國寺天下聞名,附近一帶更是熱鬧非凡,咱們好歹來了一趟京城,不去看看豈不是白來一趟?”
周同還是不樂意:“我好歹也算是道門弟子,你如何叫我去和尚寺廟?若是讓老滑頭得知,只怕我這屁股要開花。”
孫念急道:“又沒叫你去拜佛,咱們不進去好吧?就在外面逛逛。聽說那邊有各種把戲,還有很多美味的小吃。”她見周同不高興,一心隻想著帶他出去散散心:“另外租房子的事情,下午也可以去找人問問。”
周同道:“我想來想去,租房子的事還是稍緩一下,等成大哥回來了,他是地頭蛇,自然能幫忙找個好的;若只是咱們倆去找,沒得被人騙了才好。”他看了眼孫念,見對方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暖意,拉住她一隻手笑道:“左右下午沒事,咱們便出去逛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