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軍們感到十分奇怪,這些漢軍適才還是殊死抵抗,為何突然便退了開去?直到周同的出現,有那眼尖的叛軍顫聲低呼:“他是黑無常!”
黑無常,本是神話裡的人物,傳說專門收人魂魄的神明,如今被冠予成為叛軍對一名漢將的稱呼,這稱呼已經成為了叛軍中私下流傳的禁忌,而這個禁忌,在今日從那些自前線僥幸活著回去叛軍口中,變得異常生動和鮮活!
在擁有強大武力黑禮和麻夏的瘋狂殺戮之下,叛軍們原本全都忘記了自己曾經的恐懼,直到如今,當他們直面黑無常本人之時,那遺忘了的恐懼突然全都回到了他們身上,佔據了他們的整個腦海。
前方叛軍止步不前,卻又被後面不知情的同伴推著強行向前移動,絕望的神色浮現在前面兩三排,特別是周同當面的叛軍臉上。他們的眼神不住在周同臉上和手中的武器間來回徘徊,再看看自己手中的戰刀、盾牌和長矛,恨不得自己能肋生雙翅,立刻逃離這殺神的身前。
周同一聲不吭,雙手緩緩抬起,狼牙棒鋒利的倒刺閃爍出寒冷的白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用力緊了緊把柄,右手狼牙棒發出“嗚”的低嘯,向前方兩名叛軍頭上斜著砸去。
隨著他的突然暴起,另一支狼牙棒也隨後砸碎了一名叛軍的盾牌,又將他的頭顱砸得粉碎,去勢猛惡的狼牙棒一直砸穿到了那名可憐的叛軍腹部,才被抽出向一旁甩了出去。
狼牙棒這種北方異族發明出來的武器,如今成了城頭叛軍奪命索,一棒下去,刀斷、槍折、盾碎,而人則成了一堆奇怪的東西。
周同不想再同往常一樣在戰鬥中控制自己的力道,他胸中的怒火正熊熊燃燒!潘重的死讓他陷入了一種他非常不喜歡的、奇怪的冷靜之中,他想要發泄,想要將攔在自己身前的所有叛軍砸成一堆碎肉,想要讓叛軍知道惹惱了自己的後果!
潘重是他的朋友。
兩人認識雖然只有短短數約月,可是這爽朗的漢中漢子的確給了他不少幫助,這種幫助甚至比周同直屬頂頭上司狄元給到他的還多。
勇捷軍這次出兵一萬人,四名軍指揮中,陳慶、李耘和狄元性情沉穩,又是普通人家出生,和性格有些跳脫且背景不凡的周同天然便有些隔閡,只有潘重看他十分順眼,不時指點他一些行軍扎寨之類的常識。
周同因為經歷過高逡之事,一開始其實是抱著謹慎的態度與他接觸。慢慢地,他發現了對方真的只是單純欣賞於他,同時也被他的武藝所折服,因此對他這名年輕的後輩十分關照,還曾經半真半假地說要自己做他的女婿,只是在得知他已然訂婚之後才無奈放棄。
在軍營裡的這幾個月,周同逐漸感受到了軍中的等級森嚴,一般的將領很少會對官階低於自己的將士真誠以待。周同自己雖然是個例外,可就連頂頭上司狄元對他的態度也只是不冷不熱,這樣的情況下能收獲到一名高級將領沒有摻雜太多雜念的友誼,這件事情本身便是一件極為難得之事。
“十五年的女兒紅,不知道喝起來是什麽味道……”周同心中古井無波,任由暴戾的欲望支配著他的行動,一棒又一棒地向身前的叛軍砸去。他身高腿長,雙臂展開加上兩條狼牙棒的長度,幾乎可以將城牆全部覆蓋;而王炳在下令搭建城頭的木頂之時,特意考慮到了他這名猛將在城頭作戰的因素,只要他不跳起來,那木頂便不會影響到他揮舞那一對狼牙棒。
他一步數棒,每一棒都要將至少一名叛軍砸得粉碎,每前進的一步都是血流成河。他手中揮舞不停,腳下也將稍微囫圇點的叛軍屍體向前踢去,落在人群中的斷肢殘骸讓不少叛軍當即便嘔了出來,穢物噴到身前的同伴後背和頭頸之中,這樣的煉獄實在是讓他們無法再繼續堅持下去。
可是他們也無法轉身逃離,因為在他們的身後還有其他同伴正努力將他們往前頂去,這種一步一步走向深淵的絕望,讓還夾在中間的叛軍爆發出了巨大的勇氣,數名叛軍紛紛掉轉身形,將手中的武器劈向身後的同伴。
“老子讓你個狗賊推!推你娘的,黑無常就在前面,要死你他娘的自己去!”那幾名叛軍一面瘋狂喝罵,一面將推搡他們的幾名毫無防備的同伴砍倒在地,兀自恨恨不已,又朝地上的屍體吐了幾口唾沫。
這幾人在前後叛軍的注視下走到牆邊,將手中武器扔到一旁,旋即抱頭蹲下,有人提醒那些發呆之人道:“不想死的跟著老子做,黑無常馬上就殺過來了!”
這句話提醒了左右的叛軍士兵,他們紛紛有樣學樣,盡量將身子貼近城牆兩邊,在中間閃出一條道路出來。
野利閔被這等奇觀震驚得目瞪口呆,有誰見過激戰的城頭上,攻城一方的士兵突然完全放棄抵抗,變成一副任人宰殺的模樣,這到底是發生了何事?
感受到周同那宛若實質的殺意,麻夏緩緩移動腳步,將野利閔掩到了身後。他兩眼緊盯前方漫步而來的黑甲漢將,雙手緊緊擎住巨盾,大喝一聲:“黑利!過來殺人了!”
麻夏雖然沒有見過周同,但憑此時發生的一切也不難猜測出,此人正是軍中流傳有黑無常之名的那名漢將。他的職責是保護野利閔的安全,但周同給他的壓迫感實在太強,哪怕還隔了七八步距離,麻夏卻總覺只需得下一個呼吸,對方手中那沉重的狼牙棒便會砸向自己。
他的預感非常準確,七八步的距離對周同而言卻是只需一個呼吸便能跨越。
地上蹲滿的叛軍周同看也不看,對於這種沒有戰意的對手,他從來不會去關注,由身後的漢軍處理即可。頭上的木頂對他的行動也不會造成任何阻礙,縱然不能高高躍起,卻也不能阻止他一縱身便落到了麻夏身前。
單單今日半天,叛軍他便殺了無數,眼前這擋道的也不是什麽三頭六臂的狠人,周同抬手便是一棒砸了上去。
在他想來,此人的下場與其他叛軍不會有什麽分別,照樣是盾碎人亡,他的目標當是那喚做黑利之人。可不曾想“鐺”的一聲巨響,那叛軍竟然擋住了他這一棒,甚至連身形也未晃動一下。
這可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對方手中擎的是鐵盾,還是名大力士!
難道說……他身後的那名叛軍有什麽特殊身份?周同心念電轉,立刻想起了盾手將那人護到身後的舉動。
很好,既然來了,那便全都給我留下來罷,正好祭奠潘重將軍的英靈!
周同深吸一口氣,又是一棒砸了上去。這一下他使出了全身力氣,動用了螺旋勁發力的技巧,何止數千斤的巨力砸在盾牌之上!
麻夏在接下周同第一記攻擊之時臉色便是一凜,此人好大的力氣,幾乎和他不相上下,好在這番有他保護駙馬殿下,否則駙馬殿下必然危矣。見得對手又是一錘砸來,麻夏吐氣開聲, 雙手擎盾向上迎去,他不能被動挨打,必須將這名漢將往後推去!
“不好,這力量!”
盾牌再次迎上狼牙棒的瞬間,麻夏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一股沛然不可抵禦的力量從盾牌上傳遞到他的手上,麻夏隻覺自己如遭雷擊,兩手一軟,盾牌狠狠拍在他的臉上,他還未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便被拍倒在地。
周同全力一棒將攔路的盾手拍倒,手中的狼牙棒也承受不起巨大的力道斷為兩截,棒頭向上飛起撞上木頂又彈落下來,將一名閃躲不及的叛軍砸死,只剩余一截短短的棒柄還留在他手中。
他隨手將棒柄擲向那盾手保護的叛軍,那是一名和他年歲相仿的小將,此刻他英俊的臉龐已經由於緊張和害怕扭曲變形。
這或許是叛軍的重要人物,生擒也許更有用,或許能有更大的功勞,可是那關我什麽事呢?周同隱隱覺得,潘重之死或許便與此人有極大關系,既然如此,那便去死吧!
我只求為老潘報仇,讓自己念頭通達!
棒柄去勢極快,直奔那叛將的咽喉而去,若是命中則神仙難救,可偏偏老天爺在此時與周同開了個玩笑。那叛將驚慌後退之際,沒留意腳底踩中半截斷刀,一下向後滑倒,完美避開了周同這必殺一擊。
他身後一個身材矮小的士兵接收了這份大禮,棒柄從他眼眶中插入,斷茬從他後腦伸出撞開了頭盔,上面沾滿了紅白之物,讓其他叛軍嚇得齊齊倒退一步。
一擊不成,那便再來一擊,周同的認知裡面從來沒有放棄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