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鋒軍不殺俘虜的名聲早已經過龍州之戰得到了證實,在黑無常麾下的這支軍隊戰力如何也不需要什麽證據來證實。在如今的狀況下,能有一個溫暖的地方睡覺,每日都能填飽肚子,不用再提心吊膽與人廝殺,甚至也不用操練、不用被上官責罵,這樣的日子似乎比不是俘虜之時還要更好?
城外的俘虜們十分安靜,城內的百姓生活也是一片寧靜。
馬青在正月初四時,在請示過周同之後,便有條件地放開了封城的禁令。白日裡允許百姓們自由上街,只是不許靠近四門太近,到了夜間酉時之後再實施宵禁。
漢軍的命令下達之後,城中的百姓們表現的十分理解和配合,許多百姓甚至向漢軍要求,希望能盡自己的一份心意,幫忙搬運一些物資,馬青也委婉地拒絕了這些要求,隻說此事自己不能做主。
百姓們釋放的善意是馬青一開始未曾料到的,他從軍多年,後又進入東衛,可謂是見多識廣,但也一直從來都只見民怕兵,從沒有見過這等百姓對軍隊踴躍支持的狀況。
後來他細細思索,認為出現如今狀況的原因可能有二,一則這次部隊紀律嚴明,入城當日便公開處斬了幾名違反軍規的士兵,這應當是最主要的原因;二則漢軍入城後不光對百姓們秋毫不犯,還免費供應每日吃食,釋放出了足夠的善意,這也是讓百姓們不再畏懼的一個原因。
馬青相信,無論是以前駐守此處的漢軍,還是後來的叛軍,城中百姓對他們的感官都絕不能與如今這支漢軍相較而論,或者再更誇張一點的說法,天底下能與這支漢軍一般得到百姓擁護的軍隊,只怕也是屈指可數。
不過這些都不是壞事,只要對守城沒有壞處,馬青也自然樂見其成。
到了正月初八這一日,鹽州城外總算又來了一支軍隊,正是周同等人翹首以待許久的援軍。
這支援軍主將正是田豫,副將則是慶州軍李忠和順德軍管予,全軍總計只有三千人,其中一千是慶州軍騎兵,剩余兩千則是騎著馬趕來的順德軍步兵。這支援軍匆匆趕到之後,隻修整了半日不到,便由管予手下的步兵接替了城防。
周同與李忠接觸不多,與管予更是未曾蒙面過,只知道前者性格有些張揚,後者更是有些自大狂妄。原本周同以為這二人都十分難以相處,沒想到他與這二人初次接觸,便感到傳言不實,他認為無論李忠還是管予,都是十分直爽之人,對自己的態度也很熱情,完全看不出倨傲的模樣。
他卻不知,傳言其實並非有誤,只不過對於他這漢軍新秀,在他那些謠言的戰績面前,平叛大軍之中著實沒有人還敢在他面前裝模作樣。
於是在當晚周同宴請田豫、李忠和管予等將領的宴席之上,賓主盡歡,氣氛一片祥和。
說是宴席,其實也只是在周同養傷的院子中升起兩個火堆,烤上幾隻羊,其余人在堂屋中以茶代酒,一邊聊天一邊等羊肉烤熟罷了。
席間,田豫見周同行動遲緩,舉手抬足間動作多不自然,顯然是有傷在身,十分好奇他這大名鼎鼎的黑無常竟然也能受傷?他以為是在奪取鹽州之事受的傷,便開口便詢問戰況經過。
這自然沒有什麽說不得的東西,周同一一道來,眾人均聽得面露驚奇,又讚歎不已。
聽到周同隻帶數十人去支援偷襲叛軍大營的馬青等人之時,管予端起茶杯,撫著胡須大聲道:“項人自詡英勇善戰,
以為我等漢人不堪一擊,但他項人之中可能出得了周將軍、馬將軍這樣的勇士?拓跋昊無知自大,妄度天意,真乃是自尋死路。” “某以茶代酒,敬二位將軍!”
周同、馬青謝過,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其余人也各自作陪。
在聽到叛軍紛紛來降,周同等人如何商議,又如何由燕然從本地宿老之處獲得妙法,終於安頓好了一眾俘虜之後,田豫眾將紛紛鼓掌而笑。
田豫讚道:“大帥收到信使消息,即刻令我等動身出發,前來支援鹽州,便是擔心周同你初次獨領一軍,無法應對這許多突發意外事件。孰料寬厚之人自有天意相佐,一啄一飲均自有定數;若非周同你宅心仁厚,全心替城中百姓考慮,又如何能得到如此妙計安定俘虜?若是真個將俘虜放入城中,又哪裡能有如今的鹽州?”
李忠也讚道:“此事若是由某遇到,說不得一開始便將那些俘虜驅趕開來,便是其全部凍死、餓死, 也好過放入城中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如今看看周將軍的法子,真是讓某汗顏。”
管予斜乜著李忠道:“若是用你的法子,朝廷將與西北五州的百姓結下死仇,還能指望五州歸心麽?”
李忠嘿嘿笑道:“要不然怎麽說大帥慧眼識人呢?這任務沒有讓我老李來,也沒有讓你老管來,還不是咱們都比不上周將軍?”
眼見這兩人一言不合,便有要爭起來的苗樓,田豫連忙轉開話題。
他問周同道:“如此說來,這一路的戰事都是十分順利,為何我見你行動之間頗有不便,可是夜間不小心中了流矢,受了傷?”
周同笑而不答,只是搖了搖頭。
高逡原本在田豫的眼色下拉住管予說話,聽到這話,又見周同不答,當下將茶杯重重放回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引得眾將以為發生了何事,紛紛注目過來。
他又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說道:“嗨!這件事情啊,他不好意思說,我來說給大家聽!我認為他是個傻子,大家聽聽到底是也不是!”
於是高逡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了一遍,他原本便是其中的當事人,甚至比周同本人知道的經過還要詳細,說出來的過程自然更加無比的細致。
末了高逡還將自己站在高台之上,聽到周同宣布還有一人沒有收到處罰時的心情也一並道了出來:“說出來不怕大家笑話。我那時以為要受那幾人牽連,當眾受罰,心中都涼了半截,害怕得不行,誰知道……哎!”
眾人聽完,一時均是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