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衰草,秋風古道。
古道邊,長亭內,一個四十左右歲的白衣男子盤膝而坐,膝上放著一架古意盎然的焦尾琴,白衣男子以手撫弦放聲高歌:“謫落紅塵一布衣,狂歌彈劍眼迷離,醉柳眠花君莫笑,子非魚。漫將丹青塗彩箋,肯拋名利弄雲笛,此意逍遙頻入夢,夢依稀。”琴聲悠揚,歌聲清越,隨風遠遠傳了出去。
這時,古道盡頭突然馬蹄聲響,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那一人一馬奔到長亭近處,馬上的乘客一勒絲韁飛身跳下馬來,那騎客一身粗麻布衣衫,五短身材,面色黝黑,向著亭內的白衣人看了一看,隨即一躍來到亭邊盤膝而坐不發一言。
那白衣人恍如不見,仍自顧自的撫琴高歌,只是悠揚的琴聲中隱隱有了冷冽之意。
那個麻衣人端坐在長亭外,瞪著眼睛看了白衣人一陣,突然自懷中摸出一支牛角放到嘴邊嗚嗚嗚嗚的吹了起來琴聲清越冷冽,角聲渾厚蒼涼交纏在一起在天地間回蕩。
突然東南北三個方向各有嘯聲響起,嘯聲相互呼應,或激昂或尖銳,隨著嘯聲,東南北三個方向同時出現一條人影,那三天人影身形快極,一邊長嘯一邊向著長亭奔來,片刻間便來到長亭前。
那三人向著亭內望了一望便盤坐下來,東面那人是個肥肥胖胖的和尚,南面的是個瘦小枯乾的道士,北面那人看裝束是個中年書生。
這一僧一道一儒外加那麻衣人分別坐在東南西北四方,此時麻衣人已收起牛角,只有長亭內的白衣人仍自緩撫琴弦放聲高歌:“渭城空老人不還,風蕭蕭兮出陽關。江湖落魄幾人悔,瀟瀟夜雨憶當年。肯為包胥承一諾,甘做豫讓到君前。一笑紅塵多寂寞,三生載酒伴愁眠。”
東面的和尚肥肥胖胖滿面紅光,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南面的道士打了個稽首道:“無量天尊。”西邊的麻衣人圓睜怪眼粗聲粗氣道:“奶奶的。”北面的書生輕揮折扇微笑道:“渭城朝雨一杯酒,西出陽關滿面沙,素聞柳三郎乃酒狂俠士,琴劍天下無雙,不想柳兄文采亦如此灩灩。”
白衣人柳三郎以指輕彈琴弦,抬頭看向亭外道:“我聞陷空島孤懸海外,四位島主很少履及中土,不知這次何事竟能讓四位島主同現。”
那個胖大的和尚念了聲阿彌陀佛,道:“當今晉王禮賢下士,天下異能之士盡投其下,我陷空島雖僻處海外,但也蒙晉王垂青,厚禮相請,不幸榮焉。”
柳三郎輕撫琴弦淡淡道:“原來如此,恭喜四位一步登天,從此脫了草莽之嫌。”口中說著恭喜之話,臉上卻滿是不屑之色。
那個書生見了微笑道:“柳兄乃雅致高遠之士,自是對我等行徑不屑一顧。”柳三郎道:“不敢,人各有志,四位島主不知有何事但請說來。”那書生微笑道:“太祖皇帝當年陳橋驛黃袍加身,後周重臣盡皆擁護響應,但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韓通不識天命,試圖召集兵士反抗,結果為王顏升將軍斬殺,此事天下皆知,柳兄想必不會不知吧?”
柳三郎淡淡道:“四島主想說什麽盡可明說,不必繞彎子。”書生微笑不語,那個麻衣人粗聲道:“咱就明人不說暗話,你交出藏寶圖,我們去交差,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柳三郎聽了冷冷道:“什麽藏寶圖,莫名其妙。”那個書生微笑道:“當時後周世宗駕崩,其子宗訓方才七歲,柩前即位,可謂是主弱國疑,其母符太后為防萬一,托當時重臣韓通將一批重寶密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後來太祖皇帝陳橋驛黃袍加身,回兵開封,韓通試圖率兵反抗被王將軍斬殺,其家室亦被誅戮殆盡,其有一幼子僥幸逃脫,在開封城外被人救走,從此不知下落。” 柳三郎輕撫琴弦淡淡道:“廟堂險惡更勝江湖,可憐,可憐。”說罷連連搖頭歎息,不知是感歎後周孤兒寡母可憐還是感慨韓通一家的遭遇。
那書生微笑道:“韓通剛將重寶密藏,尚未及稟告符後,便發生陳橋之變,是以那符後和柴宗訓亦不知韓通將那批寶貝藏於何處,其後太祖皇帝曾遣侍衛暗裡探查,終不可尋。”
柳三郎抬眼望向遠方,眼神略有迷離,久久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麽,那個書生見了,便也不再說話,一時間只有秋風吹動衰草在蒼白的殘陽中搖動不休。
過了不知多久,那個麻衣人粗聲道:“既然都是光棍兒就別拖泥帶水的,當年你救了韓通之子,那麽寶藏所在自也知曉了,說出寶藏所在,走你的路,從此太平無事。”
柳三郎淡淡笑道:“我當年因事路過開封,確實在城外救了一個孩子,後來才知所救的孩子是韓通之子,但卻不知道什麽藏寶圖和寶藏,看來這次四位島主恐怕要失望而歸了。”
那個麻衣人眼中閃過一絲狂暴之色,瞪著眼睛便欲發作,那個胖大和尚念了聲佛號道:“韓通之子今在何處。”
柳三郎沉思片刻道:“這個卻不可說也。”麻衣人忽的站起身來喝道:“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別人怕你柳三郎,我陷空島可沒拿你當回事。”那書生聽了微笑道:“四弟且莫粗魯無禮,柳三郎乃彬彬君子開明之士,其中利害自會分辨。”
柳三郎以手撫弦淡淡道:“一入侯門深似海,險惡不過帝王家可惜可憐可歎。”說完慢慢將那焦尾古琴裝入琴囊之中負在背上,那書生眼神閃爍微微笑道:“柳兄志存高遠,嘉遁江湖,只是既牽扯了韓通之事,恐怕是不能置身事外。”
柳三郎緩緩站起身來,一伸手抽出一柄精光四射的寶劍,伸指在劍身一彈,傲然道:“久聞陷空島僧道儒俗四位島主技藝超群,柳某不才,欲向各位討教一二。”
那個麻衣人喝道:“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喝聲中將身一縱向著亭內撲去,身在空中,呼啦啦一聲響動,手中已多了一條烏油油亮晶晶的九節鞭來,麻衣人一抖軟鞭,那九節軟鞭如一根鐵棒般挾著勁風向著柳三郎胸前點去。
柳三郎見那軟鞭帶著勁風來勢勁疾,當即略略側身避過,麻衣人手腕輕抖,那軟鞭忽的回旋過來點向柳三郎腦後的玉枕穴,這一下變招迅捷之極,柳三郎聽得腦後勁風呼嘯,當即身體向下一伏,麻衣人一聲大喝,軟鞭自上而下如影隨形直砸下來,這三式一氣呵成急如迅雷,柳三郎忽的一聲輕叱,身形如風向前撲去,麻衣人鞭未落下,突然劍光耀眼,柳三郎後發先至,這一劍蓄勢而發疾如閃電,麻衣人不及回鞭抵擋,隻感到劍氣刺的面目生寒,當即提氣向後疾退,柳三郎姿勢不變,身形前撲仍是以劍指著麻衣人眉心,麻衣人對柳三郎這一劍竟無法破解,只有一路疾退,但隻感到劍光閃動只在眉間。
那個胖大的和尚向前一步道:“素聞柳三郎快劍天下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一邊說一邊一掌擊來。
這一掌勢大力沉,掌力剛猛無倫,柳三郎寶劍斜斜一挑刺向胖和尚的掌心,胖和尚手掌略縮避過,隨即搶上前來,揮掌和柳三郎鬥在一處。
胖和尚掌力雄渾,身形圍著柳三郎不住轉動,一掌掌向著柳三郎拍去,柳三郎身影凝立不動,任那和尚雙掌翻飛,只是一劍劍筆直刺出,每一劍皆後發先至,逼得胖和尚不得不退避。
兩人鬥了一陣,那胖和尚漸漸落了下風,那個麻衣人見了一抖軟鞭便向柳三郎攻到,柳三郎長劍圈轉身隨劍走,趨避進退和兩人鬥得難解難分。
三人翻翻滾滾鬥得激烈之極,那書生和瘦道士站在一旁看了一陣,見柳三郎以一敵二卻顯得遊刃有余,那個瘦道士伸手抽出寶劍道:“快劍柳三郎果然了得,但我們現在給晉王當差,今日之事出於無奈,說不得只有不顧江湖規矩了,得罪莫怪。”說完縱身上前,長劍挽了個劍花向著柳三郎刺去。
那道士瘦小枯乾,身手敏捷之極,長劍運轉如風,一招一式乾淨利落,一劍刺出絕不拖泥帶水,柳三郎精研劍術,此時見了瘦道士的劍法綿綿密密如疾風驟雨,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禁對其刮目相看,當即揮動長劍見招拆招,那瘦道士劍法辛辣凌厲,柳三郎倒把一半精力用來對付瘦道士,那胖大和尚和麻衣人每攻到身前,柳三郎回劍或挑或刺便逼得兩人躲避不迭。
瘦道士前撲後退縱高躍低,一把長劍如急風密雨般,柳三郎亦身形飄忽來去,只聽得長劍相交之聲密如急雨,鬥到深處柳三郎覷個破綻,讓過瘦道士迎面刺來的長劍,將身向著瘦道士身前一撲,長劍抖動,忽的一聲輕叱叫聲“著”,只聽得瘦道士一聲悶哼,隨即身體踉踉蹌蹌向後退去,卻是柳三郎一劍刺在他左腿環跳穴上。
那書生一直面帶微笑在旁觀戰,此時見瘦道士受傷退下,當即躍到瘦道士身邊道:“二哥傷勢怎樣?”瘦道士暗自運轉內息道:“一點小傷不礙事。”嘴裡雖如此說,但臉色慘白,想是被傷了骨頭,那書生向著仍自激鬥的三人看去,只見柳三郎身形如風,劍光霍霍把胖和尚和麻衣人壓在下風,那書生見了將手中折扇啪的一合,向著瘦道士道:“二哥且休息一陣,我來鬥上一鬥。”說完邁步向前道:“柳兄快劍天下無雙,我來討教。”
柳三郎長劍揮灑朗聲道:“久聞陷空島三島主奪命書生武功了得,九九八十一路追魂奪命扇縱橫天南,今日一並領教。”
奪命書生微笑道:“那就冒犯了,得罪之處且勿見怪。”口中說的客客氣氣,出手卻毫不留情,話聲中倏的掠上前來,折扇當成判官筆徑直向著柳三郎胸口璿璣穴點到,這一出手凌厲狠辣,勢挾勁風,當真是出手不留情追魂奪命。
柳三郎身形不動如山,待得奪命書生堪堪撲到,判官筆即將點到胸口,長劍輕顫,哧的一聲一劍刺出,這一下時間方位手法拿捏的恰到好處,劍長扇短,奪命書生折扇離柳三郎璿璣穴尚有一寸之距,柳三郎長劍已刺到奪命書生眉間。
奪命書生不想柳三郎劍勢如此迅捷凌厲,折扇若是繼續前擊,只怕自己尚未擊中對方,先被一劍刺入眉心,當下不求傷敵先求自保,身體在間不容發之際向後一個橫折鐵板橋避過,柳三郎變刺為斬順勢直斬而下,那胖和尚和麻衣人見奪命書生情勢危急,一聲呼嘯自兩旁攻了上來。
柳三郎腳尖輕點地面,已自高高躍起,隨即輕叱一聲,在空中一個急轉身,長劍徑直向前斬去。那個麻衣人正自揮動軟鞭一躍衝至,不想柳三郎應變神速,這一下就似自己主動撲向劍刃,事發突然,身在空中萬難停住疾撲之勢,眼見明晃晃的劍光耀眼,不禁心膽俱裂,生死關頭情急拚命,一聲怒吼,揮掌迎住劍刃,只聽得哧的一聲,一隻右掌被齊齊割下,柳三郎的劍勢被這麽一阻,那胖和尚和奪命書生已撲過來相救,麻衣人慘叫了一聲,跌落在地。
其實自三郎躍起轉身一劍刺出,到麻衣人受傷倒地只是瞬間之事,待得胖和尚和奪命書生撲到,柳三郎已一個飄身落在一旁仗劍而立。
胖和尚幾人顧不得攻敵,急忙圍在麻衣人身旁,只見麻衣人面色慘白,斷腕處血如泉湧,胖和尚運指如風在麻衣人斷腕處連連點落,止住血勢,奪命書生掏出金創藥敷在斷腕上,胖和尚隨即撕下一塊袈裟將創口緊緊纏住,麻衣人受此重創,雖劇痛鑽心,但卻硬朗之極,任額頭汗珠滾落卻不發一聲。
胖和尚幾人為麻衣人包扎好傷口,扶著麻衣人站起,胖和尚向著柳三郎看去,心中雖惱怒不甘,但己方四人中武功最厲害的瘦道士受傷,麻衣人更是被重創失了戰力,再纏鬥下去也是徒增傷亡,細辨利害之下當即雙手合十道:“不想快劍柳三郎身手如此了得,我們兄弟合力竟然落得如此,我們兄弟學藝不精,這次認栽了,但晉王府高手如雲,自有比我兄弟高明的人來找你,青山綠水,好自為之。”說完將麻衣人放到馬背牽馬便行。
奪命書生見了,當即向柳三郎一拱手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伸手攙扶著瘦道士向著胖和尚的背影跟了下去。
柳三郎仗劍而立,靜靜的看著幾人慢慢走遠卻並沒理會,這時夕陽已落,西風蕭蕭,衰草凝霜,長亭冷落,雁聲陣陣,天地間一片蒼茫。
暮色蒼茫中隱隱有餓狼長嘯之聲傳來,其聲悲愴,柳三郎忽的伸指在劍上一彈,隨即邁步沿著古道大步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無邊的暮色之中,只有歌聲在陣陣秋風中隱隱傳來:仗劍行千裡,微軀敢一言。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