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弈天下》一十二、凶起
“阿~啊嚏!”
趙隱哆嗦著緊了緊身上單衣,張口呼去鼻上飄落的一片六棱雪花,原本的挺秀鼻頭已是被凍成了一塊透白炸蒜,耳根處更像是滲出了血水一般晶瑩殷紅,至於兩團果露在外的肉撲撲臉頰,早已是由慘白轉為青紅,遠遠望去,就好像是顆熟透了的渾圓果子一般。
“喂!”
身後驀地傳來一聲人語叫喚,卻不是熟識者的聲音,趙隱疑惑地轉過凍僵脖頸,卻見細窄胡同拐角處,正單薄立著一道清瘦人影,漫天風雪中,竟仿佛座石鑄雕像一般,動也不動。
“千葉手”?
趙隱一眼就認出了那人模樣,方才在賭坊大廳中雖只見過幾面,但這“千葉手”的賭技卻真是叫人印象深刻,只不過這人一路追著自己直到胡同深處,難道竟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需要尋他商量嗎?
“喂!你的衣服——”
那“千葉手”將一直收在懷裡的右手生硬往前一遞,暗墨的雲紋錦襖竟宛如新織,只是在面上零星沾了幾片剛落下的細碎雪花。趙隱乍瞧見那件熟悉的雲紋錦襖也是不禁心情雀躍,未曾細想地便快步走向前去,僵著五指接過溫暖外衣,並哆哆嗦嗦地飛快套在了自己身上。
“謝、謝謝啦......”
這可真是絕渡逢舟、暗室逢燈,趙隱忍不住又感激地打量了眼身前少年,自己方才還在憂慮會不會成為路上凍死骨呢,可這會兒就有人不畏風雪地給他送來了溫暖的錦襖外套,看來好人有好報這句古話,果然還是說得很有一番道理的。
“我欠你兩條性命,雖然未必還得起,不過能還多少是多少,以後要是有機會遇上,再慢慢還清欠下的那部分便是了。”
那清瘦少年硬著身子立在原地,或許是因為不擅表達的緣故,面無表情地說話完這段乾巴巴話後,便又仿如一座堅硬石雕一般,動也不動地獨自杵在漫天風雪中了。
“不、真不用了——”
趙隱尷尬地張了張嘴,本是想說就這樣江湖相忘其實也挺好,反正兩人以後也未必能夠碰的著面,可是瞧著那人方才一臉鄭重的認真表情,忍了又忍,最終卻還是將那打擊人的話生硬吞回了自己肚中。
不管怎麽說,人家的一番心意總歸是良善且熱忱的,這年頭,升米恩鬥米仇的事情哪裡少見了?更何況還是救人性命這樣的大恩。
人家方才沒有拿著兩板斧頭追上來尋自己多管閑事的晦氣,就已經算是阿彌陀佛燒高香的大幸事了。
“賭壇規矩,欠債必還,我只是在按老祖宗的規矩辦事,求個心安而已。”
“千葉手”面無表情地扔下這一句話後,便僵硬地轉過身子,步履堅定地朝向胡同盡處行去了,隻留下趙隱一人,還傻愣愣地立在原地,完全就搞不清楚,現在發生的究竟是一出什麽景況。
“喂!你既然說是要報恩,那那個!也總得要告訴我自己的名字才成吧?”
這會兒才反應過來的小童趕忙急踮著腳扯嗓子喊道,不管如何,得先把這人的名字問出來了,日後若是還能再碰上見面機會,倒也不是不可以與他成為說得上話的朋友呢。
“元人木,沒有字號,二兒元,人木休,從今天起,這就是我的名字了......”
少年口中回應的單薄聲音,很快便隨著漸行漸遠的清瘦身影,漸漸消失在了幽暗狹窄的胡同盡頭。
只剩下空中依舊絮絮飄落的大片飛雪,
不過須臾,便飛快覆住了路人行過的匆匆痕跡。 ......
可真是怪人一個呢。
趙隱縮緊著身上衣物搖了搖頭,一般這種想不通的事情,自己都不會過不去地偏要弄個明白,更別說今天晚上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其實已經夠叫他頭疼腦熱了。
自己只不過想要為啞叔後日的五十壽辰出來尋個新巧玩意然後又耐不住好奇順道去了趟賭坊而已。
可怎麽竟是接二連三地,就遇上了這些鬧心事情呢?
好在現在一切都已經完美解決,自家衣物齊整、啥東西也沒落下,而早先在“十三街”上花費一兩碎銀買來的鳥食罐子,此時也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自己腰側的軟布囊裡,只等著後日啞叔生辰時候,便可以令其重見天光了。
小小童子不禁志得意滿地拍了拍腰側布袋,可兀地卻是覺得錦襖內側似是多出了樣什麽東西,方才自己身體僵硬並未察覺,可現在卻是莫名感到了幾分不適。
後背處好像是抵著了什麽單薄硬物,雖然若不用心便難以察覺,然而一旦生出了疑思,那種不得勁兒的別扭感覺卻是怎麽地也揮散不去了。
啊,不行!得趕緊把衣服脫下來瞧個明白!
趙隱很不喜歡這種心裡擱著根刺的感覺,所以當即便伸長了胳膊準備把衣服重新脫下來看個明白。
“嘿!小屁孩兒!這下可被爺爺我給逮住了吧,看你再往哪裡跑?”
一道男子的粗啞嗓音兀然自身後響起,趙隱立即警覺地側避過身子,只可惜,眼前的大塊昏昧還未極沉澱,卻是霎時被兜頭罩下的一團黑影徹底阻擋住了張望視線,而前腹緊隨其後傳來的一陣痙攣痛感,旋即便令男童仿佛油炸蝦條一般,背脊弓曲地軟倒在了冰雪地上。
“怎麽?這一拳的滋味好不好受啊?”
那道粗啞的男子嗓音仿佛遠在天邊,可又好似近在耳旁,趙隱隻覺得整個腦袋都連同腹部一起在嗡嗡脹疼,那宛如水波般不間歇擴散到全身的酸麻痛感,真讓他很想在倒地的那一刹那,就放棄全身感官,無知無覺地徹底暈死過去。
“說起來還得感謝你這哥兒呢,‘倚香樓’居然今晚客滿!老子才不是那什麽好說話的太平坊主呢,老子也從來就沒有那麽好的脾氣!老子我的心眼一直都比針尖還小!誰要是敢叫老子吃了大虧,老子就一定要讓他十倍百倍地全還回來!”
“我呸!”
那暗夜中的粗啞男聲已是越迫越近,震動趙隱的鼓膜嗡嗡作響,“老子哪裡管你是哪家的哥兒哪家的貴人啊!大不了扛包離開揚州就是!但這口惡氣不出老子的心裡就沒有辦法舒坦!來啊兄弟們!全部都給我上!看今天不把這個沒長眼的小子打個半殘,我——那個那個的名字,從此就倒過來念!”
原來竟是那“快刀屠龍”!
趙隱耳中辨著那熟悉的男子聲音,心內卻是不由地暗叫一聲糟糕,然而還沒等他想出對策,那些石塊兒似的堅硬拳頭,就已是如同雨點一般地砸落在了自己身上。
於是小小童子隻得死死抱住了腦袋,仿佛煮熟魚蝦一般顫顫蜷在地上,任憑那些數不清的拳頭疾風驟雨落在袒露後背,可卻是連稍稍移動分毫,都無法做到。
可真是想要趕快結束這一切啊!
趙隱強忍住腹中嘔血的痛楚,意識仿佛怒濤中浮沉的無根草木,雖然手腳四肢疼似炸裂,但被擊打最多的後背卻好像是開了風箱一般,不住地總有冷空氣往裡頭颼颼直灌。
密集的擊打之力不斷壓迫感官神經,就算張著嘴巴似也無法呼吸。趙隱想著自己先前為了早些到家,還特地挑選了這條清冷的狹窄胡同以作捷徑,可誰料竟是就這樣被人堵在了這塊方寸空間裡,以至如今求救無人亦是脫身不得。
這算不算是搬起石頭又砸了自己的腳?
身上的痛感已經開始漸漸麻木,然而腦袋卻是出奇地愈發清醒起來,小小童子雖然竭力想要掙扎一二,只可惜身體四肢全都軟軟綿綿地使不上半分力氣,於是只不過幾個呼吸時間,便像一灘爛泥似的軟軟蜷在冰雪地上,再也動彈不得了。
“該不會這麽快就死了吧?”
任傲天甚至都來不及喊一聲停,便見那小孩竟自個兒嗝屁歇菜了,一動不動的單薄身子真是瞧著就叫人驚心,於是一貫橫行無羈的“十三街”惡霸登時心跳如錘,忍不住地就氣急敗壞大聲吼道:
“明明都說好了每個人只打一拳的!究竟是哪個王八羔子居然敢在爺爺的眼皮底下多動手腳?看你爺爺回去以後不拿刀子把你戳成透明窟窿!”
他嘴上雖是說著大不了亡命天涯的狠話, 可鬧出人命的事情卻還是第一次撞見,原本自己只是想著狠狠教訓這個無知小子一頓的,現在完事了之後卻才忽然覺出後怕。
萬一這小子真被自己打成半殘,則這人活命之後免不了要將自己告官懲處,打點獄吏可不得費去自己不少錢財?
只不過像現在這樣一死了之對他來說卻更是麻煩,聽說當今國朝殺人可是重罪,弄不好反而還要平白搭上自己性命,這豈不是虧死了人的賠本買賣?
想到這裡,“快刀屠龍”更不禁心神巨顫地將身子飛快朝後移退了好幾步,等再瞧向地上那童子時候便隻覺得礙眼萬分,心道這人可當真是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早知道就不帶著弟兄們招搖來出這口惡氣了。
“嘿!瞧這小哥,肉嫩,骨頭輕,怎麽隻滑了一跤就把自己給跌死了?走走走!你們誰要是敢把今晚上的事情給說出去,到時可就別怪大哥手裡頭的這兩把割肉刀不留情面了!”
好在這位街頭霸王十二分膽顫之下尚還存了一絲急智,面白脖子紅地吼完了威脅話後,連“毀屍滅跡”都趕不及做,隻故作鎮定地將大手朝天一揮,便大步如風地領著七八名膘肥體壯的手下,兔子撒腿似地急急逃遠了!
夜色漸濃,風雪愈盛,過不多時,一層厚實的冰寒白雪,已是徹底將胡同道口那具宛若死物的小小身子,覆罩成了一團凝止不動的晶瑩雪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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