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夜,風輕雲淡,冥神星天南天北各一顆緋紅月亮,高懸半空,像是兩顆碩大的紅寶石鑲嵌在夜幕中。緋月瀉下的月光如血,覆滿大地,著眼處一片血紅,映得整個神洲大陸的夜晚陰森詭異。
神洲大陸最南面有一荒涼的破敗之地,名為蠻荒之地,其面積足有數百萬平方公裡之廣。此處的植被,無論是覆蓋的面積還是種類都極為稀少,最常見的是低矮的灌木叢,稀稀疏疏的東一堆西一堆的野蠻生長。
整個蠻荒之地遍地都是黃沙碎石,丘陵峽谷溝壑縱橫,其內有各種凶獸盤踞。
三千年前,蠻荒之地也是水草豐沃,森林茂盛,物種豐富之地。一場突如其來的傳奇大戰,溢散的恐怖能量摧毀了一切,才造就了今天的破敗荒涼。
此刻在蠻荒之地,一處三面環山的山谷,有一股二指粗細的暗河水從半山腰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汩汩流下,匯聚到谷底,天長日久遂形成一個深有十多米,長寬各有二十多米的小水塘。
在蠻荒之地,有水的地方就是天堂。往往會形成一片綠洲,會有人族聚居於此。
谷底的土地被平整開拓成十多塊方形菜園,種有各種糧食作物,小水塘的水被引流過來進行灌溉。菜園旁,還有數個木棚,裡面圈養著神洲大陸特有的月兔,三趾羊等溫順的食草動物。
離菜園不遠,靠著谷底山腳處,稀稀落落的有著幾十個用茅草,黑土,木頭搭建而成的圓錐形茅草房。
這是一個典型人族聚居的小部落,部落名為疾風。
山谷中的夜,微風徐徐,水塘邊的草叢裡有各種蟲鳴聲此起彼伏,一群群銀光蟲,飛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炫目的光彩。
今晚疾風的族人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入睡,而是在山谷中燃起了十幾處篝火,烤著十多頭三趾羊,幾十隻月兔,還搬出了幾十壇自釀的米酒,整個山谷肉香彌漫,酒香四溢。整個部落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幼,總數三百來人,圍著一堆堆篝火,全都盤膝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縱情愜意的吃喝,僅是表面現象,此刻眾人的心思其實都在一座高大茅草房上。
這座茅草房,佔地比其它茅草房大了兩倍不止,一樓架空,底下堆著木柴,乾草。二樓的前後門都用不知名黑色帶斑點的獸皮當門簾,前門的門頭上還掛著一個蠻荒異獸彘的骷髏頭當裝飾。
這是當今疾風一族族長赤練子的家!
已是凌晨深夜,眾人臉上非但沒有半分倦色,反而越發的亢奮,全都翹首以盼,不時扭頭跟身邊人互相攀談著。
到子夜時分,忽的一聲高亢的“啊~~”的痛呼傳出,接隨即就是“哇哇~~哇哇~~~哇哇~~”的一聲聲清亮通透的嬰兒啼哭聲,從茅草房傳出來,片刻間響徹整個山谷。
“生了!生了!”
眾人的眼神一下雪亮通透,全都發一聲喊,嘩啦啦的一下衝到茅草房旁,紛紛踮起腳尖,身體盡量往前傾,拚命的往前擠,抬頭仰視,都想透過那獸皮門窺得裡面的一絲半毫。
厚實的獸皮擋住了窺探的目光,可擋不住眾人的嘴巴。
“是男是女?”
“管他是男是女!總之族長添丁,疾風又添新生命,皆為部落幸事!你我盡管高興就行!”
“族長成婚二十來年,一直膝下無子,這下可好,總算後繼有人了。”
“不知天賦如何?咱們老祖宗傳下的功法可是數千年了,
也沒人能大突破!” “咱們疾風可是神洲第三大帝國皓月帝國的子民,族長一系據說出自於帝國皇室一脈。咱們所修功法修羅鬼道,與帝國皇室所修一脈相承。”
“正是傳自帝室,帝室的天縱之才們練起來沒難度。作為平民的咱們,就覺得難於上青天了。”
“修羅鬼道修煉極難,可一旦修到第三級,便能吸納天地靈氣藏於己身,此時驅使體內靈氣轉為靈力,流轉全身,外能禦敵,內能強身健體。練到第七級,能懸空,能禦劍,便為煉氣士。練到第十八級,能操縱天地靈氣,彈指間能開山裂石,全力一擊更有天地變色之威,此時便為天王。咱們疾風族史記載,能修到十八級破階晉升為天王的,除始祖同時代的那一批驚豔之才外,余下兩千年間竟無一人。”
“族長夫人懷胎三年,嬰兒一直不肯落地降生,那腰身粗壯的堪比野外的蠻熊。平日總聽大祭師說,這肚裡的嬰兒似乎未降生就有了自保的意識。一降生,必是天賦異稟。”
族人議論間,茅草房的黑色獸布門簾一掀,個頭將近兩米,如鐵塔一般壯實,上身赤裸紋著各種圖騰異獸,下身扎著一條異獸皮裙,正當盛年的疾風族長赤練子,面帶喜色,大步走了出來,只見他站到門口,寬大的右手當中托著個嬰兒高高舉起,聲若洪鍾震動山谷:“告先祖!各位族人!蒙先祖蔭庇,我赤練子有後!”
族人聞聲道賀,潮水一般!
赤練子左手往下凌空一壓,示意族人噤聲,沉聲說道:“各位!犬子得大祭師不惜耗費三年元壽,開天眼窺探未來,得始祖先靈回應,此子日後成就定在天王之上。”
族人聞得始祖先靈恩佑此子,不由齊刷刷的跪倒一片,雙手合十,虔誠的拜服在地,嘴裡喃喃念叨,“始祖榮光,佑我疾風!”
“先祖顯靈,佑我疾風!族長之幸,我疾風之幸!”黑瘦黑瘦像是荒野靈猿,雙眼有精光閃閃,一張臉上皺紋層層疊疊的大祭師,懸空踱步到赤練子身旁,雙手抱拳,彎腰行了一禮,沉悶的嗓音有若洪鍾,完全看不出剛剛耗費了三年壽元。
得大祭師親口證實,跪倒一片的族人,更是群情沸騰,紛紛起身,團團圍在赤練子身旁,伸長手臂都想觸碰嬰兒,都想沾點先祖榮光。
被赤練子高高舉起的嬰兒,剛一出生就有二十多斤,比正常的一歲小孩還要大上一圈。此刻他正咬著雙手拇指,雙腿交叉圈著,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他一副好奇的神情,看著圍在父親身旁的族人,忽地小嘴一咧,嘻嘻的笑了起來。
神洲歷,三萬一千零一年,七月初七,夜,子時,神洲大陸,蠻荒之地一小部落——疾風,族長赤練子喜得一子,取名為軒轅子。
軒轅子降生時,周身有靈氣縈繞,體內靈力充沛浩蕩,經族內大祭師鑒定為天縱之才,未來成就必在天王之上。大祭師當場斷言,此子之名,日後定會響徹四海八荒。
不同於茅草房外的喧囂吵鬧,簡陋的茅草房內,卻有另一番情景。一張帶著絨毛的寬厚獸皮鋪在木板上,上面臥著一個身形高大,神情萎靡的女人。
這是赤練子夫人——莫洛爾。
剛剛生產完的莫洛爾,眼神厭惡的看著自己臂彎裡的一個嬰兒,這是軒轅子的孿生兄弟,並且還比軒轅子早出來一小會。但這做哥哥的,卻完全沒有哥哥的氣勢,他身子瘦弱嬌小,不到莫洛爾一手之握,就是比起懷胎十月的普通嬰兒,也要小上許多。體重估計不足三斤,此刻正似個小貓一樣的倦在莫洛爾的臂彎裡,不哭也不鬧,就那麽安安靜靜的吮著雙手拇指睡得正香。
對於不定期三五年間就要搬遷的疾風一族來說,這麽瘦小的嬰兒其實是個累贅。大祭師斷言,此子體內完全沒有半點靈力。縱然勉強養大,也不過是個半勞力。
蠻荒之地環境惡劣,食材稀缺,水源匱乏,動不動還有矮人,三眼巨人,妖族以及精靈等異族出沒,以狩獵人類為樂。
近千百年以來,以十年一計,疾風一族新生嬰兒的存活率不到三成。如以二十年為一計,新生嬰兒的存活率更是低到不到一成。
日漸凋敝的疾風一族,近千年以來很少有新生嬰兒能活到二十出頭。人丁凋零的疾風一族,每逢有新生嬰兒誕生,都能成為整個部落最大的狂歡節日。但那指的是正常嬰兒,而不是如今這種體內毫無靈力波動的廢物。
疾風一族很務實,作為族長,赤練子在知道這嬰兒體內沒有絲毫靈力之後,甚至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如今得大祭師斷言,日後成就在傳奇之上的軒轅子,一出生便成為所有疾風族人尊崇的對象,並冀望他未來能帶領部落走向強盛,重返上古時代的榮光。
至於軒轅子的這個孿生兄長,孱弱嬌小,又無靈力,對於疾風這種小部落來說,如何取舍,似乎不難。
莫洛爾還沒想好最終如何決定,旁邊伺候的產婆走過來,桀桀笑道,“夫人!我看族長連瞧他一眼的興趣都沒,不如讓老奴把他丟到荒外,也好早些解脫。”
蠻荒之地,與其浪費糧食,花費精力去養一個注定活不到成年的嬰兒,倒不如痛定思痛,從一開始就扔了的好,起碼還能節約糧食,又少牽掛。
“休得胡言!”莫洛爾拉下臉來,沉聲說道:“此子畢竟是我所出,我不養他,但也萬萬不能一棄了之。”
“那夫人意下如何?”產婆把問題拋了回來。
莫洛爾坐了起來,左手托起嬰兒,右手給他打了個包袱把他裹了起來,盯著沉睡中的嬰兒小臉,出神的想了一會,皺眉說:“這樣,你把他送給四叔。”
四叔索爾是族裡的鐵匠,年輕時為族裡一等一的戰士,衝鋒陷陣從未有怯陣的時候。這些年來歲數漸長,身上暗傷頻發,這才從戰場上退了下來,做了個養老的鐵匠。
索爾跟赤練子的父親有過命的交情,今年五十五的他一生從未婚娶,看著莫洛爾的肚子挺了三年,他也就囉嗦了三年,讓莫洛爾如果生的是雙胞胎,定要過繼一個給他,讓他將來好歹也有一個送終的。
軒轅子是不能給的,剩下這個孿生兄長,既然赤練子也瞧不上,好歹也是一條生命,斷然不能一扔了事,倒不如送給索爾,好歹也遂了索爾的心願。至於這嬰兒日後能活多久,有何造化,那都是他的命。赤練子不會過問,莫洛爾也不會過問,權當從沒有過這麽一個兒子。
產婆從莫洛爾手中接過嬰兒,轉身就走,快到門簾的時候,忽地停下腳步,轉身問道:“夫人!既然留著,總得賜個名字?要不索爾問起來,連個名都沒有,怕他感覺這是咱扔掉不要的東西才給他。”
“嗯~~”莫洛爾捏著下巴,沉思了一會,說:“那就叫他阿修羅吧!”
“阿修羅?那可是上古戰神的名字,這小子當的起這名號嗎?”產婆聞言有些吃驚,抬頭望著莫洛爾。
莫洛爾冷哼一聲,說:“正因他命不好,這才取個大名,說不定未來會有大造化。他真要短命受不起這名號,那也是他的命數,怪不得別人。”
“夫人,還是換一個吧?”產婆小聲勸道。
“你忒囉嗦!”莫洛爾雙目一瞪產婆,面露不虞之色,但看產婆居然敢跟她對視,並無絲毫退縮之意,她心中知道,阿修羅這名號確實非同小可,於是不再堅持,神色一緩,說:“你既堅持,那就大名不變,多個小名,就叫狗子吧。如果他能活過十八歲,並能踏入戰將的境界,那麽大名隨他用吧!”
“狗子嗎?”產婆沉吟了一會,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嬰兒,小聲嘀咕道:“大祭師斷言你活不到成年,如你真能活過十八,那算你命硬,到時你要用什麽名字都沒人管你。”
產婆跟莫洛爾點點頭,抱著嬰兒從後門走了。
索爾並沒有一直跟眾人留在赤練子門前慶祝,他前些年作戰留下的傷患,總會在半夜發作,折磨的他難以入眠。除非睡前喝上一斤自釀的地瓜酒,借著醉意,方能勉強入睡。
當產婆敲響索爾家的木門時,他正打算喝上兩杯,聽到有人敲門,嘴裡嘀咕一聲“誰啊!”,一掀門簾走了出來。
月光下,黑瘦黑瘦的產婆,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個鳥窩,臉上的皺紋耷拉著一層層的,披著一件灰不溜秋的袍子,乍一眼看去,就像是個午夜幽魂一樣,把索爾冷不丁的嚇了一跳。
“喏!”產婆一上來,也不容索爾發問,就把一個黑色包袱遞了過來。
“這什麽?”索爾眉頭一皺,接過包袱,眼睛卻是大亮,抬頭看看產婆又低頭看看包袱,失聲叫道:“這小孩是?”
“這是莫洛爾讓我送給你的。”
“莫洛爾?”索爾一愣,“兩個?她生的雙胞胎?”
赤練子只是抱了軒轅子出來慶祝,因此在場的人,都以為莫洛爾隻生了這麽一個。
“對!”產婆點了點頭。
“為何送我?”索爾低頭看這包袱中那小嬰兒,此時他正咬著雙手拇指睡的正香。
雖說索爾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跟莫洛爾不止提過一次,如果生了雙胞胎就給他送一個。但在蠻荒之地,能有個新生兒都能成為任何一個小部落的頭等大事。何況赤練子還是族長,生個兒子更能穩固自己的族長之位。
“大祭師說了,他體內沒有靈力。”產婆輕聲說道。
“沒有靈力?”索爾一驚,其實在他接過這小不點的第一時間,就發現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絲靈力的波動。索爾還以為是新生嬰兒靈力微薄的原因,沒想到更嚴重,直接就沒有絲毫靈力。
“那養大了豈不是廢物一個?”索爾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那你要嫌棄,可以還我。”產婆雙手一伸, 作勢就要搶那包袱。
“哎!”索爾身子一偏,避開產婆的搶奪,雙目一瞪,大聲喝道:“幹什麽呢!老子就那麽一說,並非真的嫌棄!軒轅子是天縱之才,日後是為壯大疾風而活。這小子命不好,不用背負什麽使命,給老子養老送終還是可以的。”
“那就好!”產婆點點頭,四周看了一眼,湊到索爾身旁,壓低聲音說,“對了!為了族長的尊嚴,這小子的出處,就勞煩你保密。”
“這小事一樁!日後在族人面前,老子就說他是荒郊野外撿來的。”索爾看著臂彎裡的小不點,忽然想起一事,”對了,這小不點,莫洛爾可有給他賜名?”
“十八歲前叫狗子,十八歲之後叫阿修羅!”
“狗子?阿修羅?”索爾一愣,這兩名字一個低賤一個高貴,完全是兩種風格。
不管了,反正叫嬰兒叫狗子也行,叫阿修羅也好,索爾都不覺得有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嬰兒從今往後要跟著他了。
“大名還行,小名叫狗子太難聽了,能不能換一個?”索爾試探著問。
“賤名好養活!”產婆不置可否的冷哼一聲,似乎不願再待,轉身就走。
“狗子?小狗子!”索爾見狀隻好搖搖頭,輕歎一聲,說:“也罷!活著就是幸事,區區名字又算得什麽呢?不求你叱吒風雲,能給老子養老送終就行。”
睡夢中的嬰兒,也就是狗子,小小的腦袋左右搖了一搖,似是給自己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睡得更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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