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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世漫遊指南》第三百六十四章 賀紅妝
接363章不存在的人

  幾乎有那麽一瞬間,秋玹都覺得面前那位雖然貌似狼狽地靠坐在牆上但實則本質上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都要撕破臉朝她動手了。這種錯覺僅僅是一刹那,男相的神像抬起頭看她,目光裡是一如既往的憐愛與慈悲。

  “那麽,你是從哪裡聽說這個名字的呢?”

  神像的語氣中帶上了點循循善誘,同時,他沒承認卻也沒有否認秋玹脫口的那句“顧蛇”。秋玹自上而下瞥了對方一眼,道:“你不能說話嗎?”

  米莎在後面拿手肘撞了她一下,示意怎麽一上來就提人家痛處萬一被惹急了怎麽辦。

  面前神像沉默的時間似乎是更久了些,半晌,他無所謂地牽動嘴角笑了笑,露出旁邊的剝皮老鼠。“是的,很抱歉,我不能說話。”

  他張開嘴,就這樣大方而冠冕堂皇地給所有人看他口中截斷了的半根舌頭。這樣正大光明的態度反而令人不禁心生疑慮。

  這和秋玹原來所預想的不一樣。

  事實上,從一開始秋玹就不相信什麽永不熄滅的太陽這種說辭。眼前的男相確實是做了很長一段時間與“夜晚”邪神抗衡的守護者,但這並不能代表他就是全然的“正義”。

  尤其是在第一次入廟的時候,或許很多人都已經忘了第一次祭拜神像時看到的東西。

  女人的手裡拿一匹染血的紅布,男人手裡拿的是,長釘。

  從看到男相手裡拿著的長釘的那一瞬間起,秋玹從此就對這個太陽的象征持懷疑態度。單是這一枚長釘已經能代表太多東西與隱喻了。

  秋玹沉默著沒說話,她現在在等,等一個男相佛暴起發難的機會。

  只是就好像與邪神的糾纏當真燃燒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現在高高在上的神像斜靠著牆面坐在地上,一時竟宛如強弩之末。

  “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秋玹乾脆也直接原地在地上坐下,避開了流淌在墓裡從女邪神身下滲透出來的黑血。“‘紅妝’指的是新娘這毫無疑問了。但如果對於江嵐景來說,瞎子是那個放火燒了禮堂的‘常棣’,對於左嵐來說,顧蛇是燒禮堂救她出來的‘常棣’,那麽新郎呢?這三句唱詞裡面,每一句都在重複著‘賀新郎’,但是‘新郎’這個角色竟然一次都沒有出現在大眾視野裡。”

  “新郎到底在哪裡,又或者說……新郎這個角色真的存在嗎?”

  坐在地上,秋玹視線與眼前貌似奄奄一息的“神明”平視著。在說這話的時候,她沒有錯過一絲對面人的神情,卻發現男人始終是一副低眉慈愛的樣子,哪怕是在聽見新郎這個詞的時候也不曾動搖半分。

  男人道,“你們早就見過‘新郎’了不是嗎?”

  每一個人視線一轉,同時出現在了那間熟悉而悚然的禮廳裡。單從眼前的場景來看並不能判定這是哪一條時間線的記憶,而下一秒,不遠處傳來輕響馬蹄聲,一名穿著大紅嫁袍的男人騎著駿馬往這個方向而來。

  那張臉是熟悉的,秋玹曾經在左嵐的記憶裡看見過,是那個叫做顧蛇的男人。

  顧蛇動作瀟灑地下馬,猩紅的嫁袍衣擺在空氣中擺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他綁好了馬匹往禮堂這邊走過來,端起酒杯與一路上看到的任何一個人敬酒,儼然一副新郎官的做派。

  而那些人的反應,卻不是假裝沒看見,就是一臉看好戲的鄙夷。

  顧蛇穿過禮堂,走到最中央頭戴大紅綢緞的女子跟前。他上前一步想要牽起女人的手,下一秒被驀然出現的媒人與賓客團團圍住,隔離在了一個接觸不到新娘的范圍之內。

  坐在高台上的中年婦人瞥了下面一眼,冷哼一聲,嘲了句:“你的好兒子。”

  坐在旁邊的男人似是有些尷尬,但在婚禮上也不能做出什麽事來,隻心累地朝下方人群招了招手,示意只要他不乾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就隨他去吧。

  顧蛇被人群架到一個相對距離之外,那角度卻是正好直直對著中心左嵐的。於是他也沒去在意周圍人桎梏他的動作,隻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新娘,口中喃喃自語著些什麽。

  直到看到這裡,秋玹終於明白了,原來那些男性行刑官有時在夢境中所代入的根本不是什麽新郎視角,而是顧蛇的視角。是顧蛇自己把自己想象成新郎的,代入視角。

  喧鬧了半晌過後,婚禮總算按著正常流程走了下去。雙方父母交流完畢,緊接著,一個布衣打扮的人手捧著一塊東西走了上來,徑直朝新娘走去。

  看到那東西,原本被桎梏住總算安分了一會的顧蛇突然發病似的掙扎,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徑直掙脫了兩個按住他的村民,穿著自己的嫁服瘋狗一樣朝禮堂中央衝過去。

  他一把掀翻了布衣手中的東西,不顧周圍人瞬間的死寂與倒吸冷氣。他正身面對著左嵐,說了一句:“夫妻對拜。”

  顧蛇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與之鞠了個對躬,再起來的時候,高堂上的兩人氣瘋了大喊大叫著讓人“把他拖出去!”周圍的村民也在死寂過後大驚失色,看臉上的神情就像得知自家的房子塌了那樣。

  “是我的新娘了。”

  在一切嘈雜震怒情緒的源頭,顧蛇只看著眼前的紅衣這樣輕聲說道,“再也沒有人會將我們分開。”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再也沒有‘人’會將我們分開。”

  說這話時,腳邊被一把掀開在地的烏木牌位,就靜靜躺在地上。

  “……”

  “嘶。”眾人從那段記憶中回過神來,咂舌感慨了一句。如若當初左嵐的婚姻是這樣子的話,那麽看樣子,現在在剛結束的江嵐景的婚禮上,“新郎”沒有出現的原因也是相同的。

  新郎這個角色一開始就不存在,因為是死人。

  “我愛她勝過生命。”低眉的神像坐在地上,狼狽脫水宛如將死之人。看樣子是將眾人拉入記憶當中徹底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現在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了。“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她踏入苦海,在那種情況下,如果是你們,你們也會選擇這麽做的。”

  秋玹突然想到,那時在高堂上,名義上左嵐的母親嘲諷了對面一句“你的好兒子”。那麽之後顧蛇放火燒了禮堂無一幸免,死在大火中的人也包括他自己的父親吧。

  她對這樣的情感不予評價,又不免想起了當時在左嵐的記憶中,自己借著左嵐的身份跟他說的一句話。

  這不是愛,只是欲望。

  正如同他的名字,纏繞在蘋果上的伊甸園之蛇。顧蛇為這樣的欲望走向另一條道路,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變成了現在這樣,不過秋玹覺得她離所謂真相也不遠了。

  他如今,作為金林村的守護神,掌管白天的太陽,唯一能與邪神對抗的神像,事實並不如表面上這般光鮮亮麗。

  秋玹是看見過他像條狗一樣在地上爬時候的場景的。他的小腿是怎麽截斷的,舌頭又是怎麽沒的,種種的一切,他們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那我們能走了吧?”秋玹安靜閉嘴聽他回憶完自己作為活人慘痛的一生,才張口道,“之前也說了,我們只是外來者,不應該插足到這件事情裡來。現在回憶也回憶完了,我們可以走了吧。”

  “……”

  “當然,”倒在地上的男相虛弱地笑了笑。“我知道的,你們本身就不屬於這裡,回去吧。”

  “還是男相好說話。”季安嘖了一聲,“雖然知道他也不是什麽好人,但到底比邪神還是強一點吧。如果當初我們選擇了幫女人的話,現在恐怕也不能完整站在這裡說話。”

  秋玹沒有接這話,她跟在季安身後回頭朝密道裡面走,背對著墓室的地方,手指交疊在胸前默默比了個手勢。

  絕境通用緊急情況交流手勢,代表極端危險。

  葉情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將槍械握於掌心做好準備,米莎默念一句,突然抬手將幾名尚且茫然的學生一把關進防護屏障鎖進了密道裡!

  “你跟學生們待在一起保護他們。”秋玹飛快跟葉情說了這麽一句,話音未落,轉身抬手刀尖在眼前劃過鋒芒。通體血紅的血淋面孔撕咬著手握剔骨刀朝她攻來,而不僅是驟然出現的剝皮惡鬼,下一秒,密密麻麻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湧出來的滲人媒婆也加入了戰局。

  “我就說怎麽可能結局那麽順利!”

  米莎大罵幾句抬手射擊,秋玹目光凜著在不斷湧入的混亂詭物中找尋顧蛇的影子,卻發現原本躺著神像的牆角此刻只剩下了一灘黑紅色的血液。

  雙刀橫斜著揮擊出寒光,見實在捉不住顧蛇她也沒去太過糾結,幾刀在翻湧的詭物中殺出一條血路,徑直朝某個方向衝了過去。

  下一秒,尖利長釘直直朝她眼膜襲來。

  金光萬丈的神像半懸空著浮於空中,自他袍角下不斷湧出這些滲人詭物,看上去就像是一隻正在產卵的巨型蜘蛛,詭譎而又荒誕。已經差不多看不出原本作為活人面貌的男人手持長釘攔在秋玹面前,慈眉善目卻仍是低垂著的。

  “事實上他們我都可以放走的。”顧蛇這麽說著,“我要他們也沒有用,但是你不一樣。”

  寬大指節虛虛比劃了一下她的腹部,“但誰讓她選中了你呢。我一直在找這個小畜/生,沒想到她會選一個外來者作為蘊體,沒辦法,我也隻好選你。”

  秋玹:“原來是你們搞的這東西……我跟你說,你死了。”

  神像愣了一下,隨之大笑起來。“就算我現在的力量因為限制而削弱,但這也是你們絕對不敢想象的力……呃!”

  顧蛇驚異著神情低頭,他胸前的位置徑直破開一個透著金光的大洞,而隨著身體的動作,在胸口以下部位接二連三地開始透光撕裂。

  “不可能,你明明都沒有碰到我,我從來都沒有給你接觸我的機會!”

  “那次在廟裡是你自己湊近的。”秋玹面無表情將手從沈驚雪的長劍上挪開,將臨時借過來的觸發符紙灰燼揮散。“是你自己嘴裡惡惡心心地說著什麽要給我庇護,然後你就湊過來了。既然這樣那我不給你貼幾張符還真說不過去不是?”

  沈驚雪給的三張開光符紙,不多不少,現在就貼在顧蛇身上開了三個大洞。

  “我這還是挺可以的吧。”目睹這一切,沈驚雪笑嘻嘻湊過來自賣自誇,被後者白了一眼讓他好好打架別劃水,說著,秋玹提著短刀也沒給顧蛇治愈機會直接朝著方向攻了過去。

  震怒之下,只是果然也如同他所說的,顧蛇現在的身份是金林村的“守護神像”,再怎麽說也算是原住世界的原住“神”。即使是在日環食加上受傷前提之下,力量也不是他們這些人能夠輕易撼動的。

  至此,在短時間內被打敗的假象與偽裝到現在的虛弱,終於撕開偽裝展露在人們面前。

  短短幾瞬秋玹就虎口發麻幾乎全身都被一股威壓逼迫得使不上力,她暗罵一聲,最後貌似往顧蛇的方向揮了一刀,實則趁著身體前傾的力掌心裡凝了一團紫黑迷霧朝地上某個方向打了過去。

  “趕緊起來!不然我跟你孩子同歸於盡!”

  她作勢將左手的子刀在自己腹部比劃兩下威脅道,面朝下倒在地上的身型頓了頓,緊接著,整個主墓的范圍,一團團漆黑的頭髮突然開始瘋長起來。

  顧蛇氣瘋了要弄死秋玹的動作停下來,乃至他弄出來的那些詭物,紛紛被空氣中驟然出現的壓迫氣息止住了一瞬動作。

  隨著虯結的頭髮瘋長,密密麻麻懸浮於空氣中的眼睛一齊睜開!以高速頻率在眼眶中轉動著詭笑,緊接著其中一雙眼睛邊緣,自此延伸慢慢凝聚出一個高大的身型。

  “咯咯咯咯咯咯……”

  “顧蛇,我要你死。”

  ……

  “你想去另一邊看看嗎,我可以帶你去。”

  亦真亦假的虛妄裡,坐在山頂上的青年轉頭看向並排坐著的姑娘。在他們面前,是群山環抱的另一頭邊界,村子裡的人從未達到過的地方。

  左嵐愣了一下,她突然站起身,踮著腳站在最高處遠眺群山的另一邊。顧蛇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阻止。“你小心點!”

  “你真的能帶我出去嗎?”她站在璀璨日輪下轉頭看向旁邊的青年,“即使我想要離開村子,即使我……不想嫁人。”

  “當然!”臉上尚存青澀的青年大聲保證,“你想幹什麽都可以,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我不是說過嗎,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姑娘的半張臉隱在陰影中晦澀不明,但隨即她笑起來,耀眼璀璨猶如烈火驕陽。

  ……

  “爸!我說得難道不對嗎,一直吊著不放有什麽好處,明明你我都知道,他早該死了!”

  “逆子!”中年男人被氣得吹胡子瞪眼,“有你這麽說話的嗎,他是你哥哥!”

  顧蛇突然冷笑一聲,聲音中的冷意與嘲諷快要滿溢出來。“確實,他是我‘哥哥’,但那又如何?這麽多年來我對他還不夠嗎,任誰從小時候開始就被迫與一個半死不活的藥罐子綁在一起,都會像我這樣想吧?”

  中年男人被他氣得夠嗆,哆嗦了兩下嘴唇讓他滾,顧蛇喉嚨滾出一聲嗤笑,臨走之前又轉頭說了一句:“我要離開村子了。”

  “你說什麽?!”

  “我說我要帶阿左離開這裡。”

  “你放屁!”中年男人一把扯著顧蛇的衣袖不讓他走,一邊因為憤怒神情都在扭曲,“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我就你們兩個孩子,現在你走了,誰來管理整個顧家,誰來撐得起金林的榮辱共興?!現在就為了一個女人,你連你世代生存的故土都不要不管了嗎!”

  顧蛇掙扎的動作頓了一下,僅僅是一瞬,接著他手腕上抬著狠狠甩開桎梏著的力道,嘴裡冷聲道:“現在倒想起我來了?我走了,你們不是還有一個好兒子嗎,反正’哥哥’對於管理這種事一直表現得很積極的樣子,讓他去管不就好了。那些藥還夠吊著他的命幾年吧。”

  中年男人甩手,給了他一個巴掌。

  顧蛇呸的一聲吐掉嘴裡的血沫,陰冷著神情看了對方一眼,“這一巴掌就當我還給你的,我走了。”

  “你給我回來!”

  沒有人再去回應身後老父親的叫喊,顧蛇面無表情地行走在村落的泥路上,路過一間平房的時候,他步伐似是停頓了一秒,隨後又滿不在乎地往前走。

  事實上他是知道一些的,關於顧家,關於他那個成天靠藥吊著命的哥哥,關於整個村子。

  顧家在金林村的地位不亞於土皇帝,除了他們有錢這一點,最關鍵的也是極少有人知道的一點就是,它是整個村子的命脈。

  姓氏無所謂,家底無所謂,人數也同樣無所謂。只要每一任顧家還有一個擁有直系血統的人活著,金林村就會一直存在。

  山洪、火災、饑荒、乾旱……這些一切的災難在外部的城鎮鄉村發生是很正常的事情,在科技水平沒有那麽發達的位面裡,這些災難裡的隨便哪一個都足以毀掉一個地方。但是金林村不會,這座看似平平無奇的村落,能夠一直維系存在到今天,所靠的就是它獨一無二的存在方式。

  這個村子的運轉興衰就是這樣子的,強盛又脆弱得可笑,或許在很多年以前這個掌握命脈的人姓張、姓李、姓王……姓什麽都無所謂,需要的只是一個家族,然後由這個家族,背負承擔整座村子的“命”。

  顧蛇對這樣既定的命運不是很有興趣。但如若說顧家的這一代直系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這種時候父親讓他來背負村子的命,那他或許還能勉強接受。

  但是現在不是。

  他上頭還有一個哥哥。

  還有一個,廢物一樣苟延殘喘到現在的,與這個村子一樣明明脆弱得不堪一擊但還是像條狗一樣殘喘到今天的哥哥。

  顧蛇非常討厭這個哥哥。

  他覺得對方活著簡直是在浪費時間,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脆弱不堪好像一碰就碎的家夥,偏偏他們還是兄弟。因為對方的特殊,父母幾乎多出幾倍的關心都會落到他身上,家裡的仆人奴役對待他小心翼翼地簡直要供起來,甚至就連自己喜歡的姑娘,都會多看他幾眼。

  “那個藥罐子有什麽好的!”顧蛇總是發起脾氣抱怨,“你老那麽關注他幹什麽!”

  左嵐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他人很好啊,而且也博學多才,他幾乎什麽都知道!你乾嗎說人家是藥罐子,很不尊重別人啊,而且這也不是他自己能選的啊。”

  每當這個時候顧蛇就會狂躁症發病那樣大吼大叫然後歇斯底裡地摔東西,左嵐被他嚇到好幾次,甚至還被碎裂的玻璃劃傷過。而每每平複下來,顧蛇就又會像是家暴之後下跪認錯請求原諒的人,哭著說自己以後再也不會亂發脾氣,請左嵐原諒他。

  事實上左嵐很怕顧蛇,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像是其中一方單方面回憶美化過後的無瑕動人。甚至有些時候比起與顧蛇的相處,她更願意與另一個顧家的血脈待在一起,這種情感倒無關於愛情,只是一種惺惺相惜的同理心。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某一天,顧蛇答應要帶她離開村子的那一天,顧蛇的哥哥突然病危了。

  更加離譜的是,這一天當人們尋著家譜的延續往下想要新立一個繼承人的時候,他們發現,顧蛇的血脈並不純正。

  他是現任的家主與一個來自外鄉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而且當時根本沒有舉行過明媒正娶的婚禮儀式,萍水相逢過後那女人就杳無音訊。人們原以為只要也算是血親就沒事了,但是他們發現,顧蛇的血並不能與村子融合。

  現在顧家唯一剩下來的繼承人,就只有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哥哥。

  絕望之下的顧家人,心中誕生了一個想法。

  一個現在唯一能夠延續顧家與金林村的辦法。

  他們派人偽裝成顧蛇的樣子,半道截下了今夜離開的左嵐。花了相當一部分布置,把她送到了哥哥的床上。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左嵐的心情,正如沒有人料想到,顧蛇之後瘋狗一樣的反咬。

  顧家的最後一個血脈終是沒有撐過去,不久之後,幾乎在病床上度過了自己前半生的人最終死在病床上。唯一不一樣的是,他死了,他的血脈卻以另一種方式永遠活了下去。

  後來人們說要舉行一次婚禮,一次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象征著左嵐已經歸屬於顧家的婚禮,以此確保血脈不會出現任何問題。於是左嵐被關進黑房子,為了不讓任何人了解真相,他們對外編出的一個說法是,任何見到新娘的活人都會被“鬼”盯上。

  以防萬一,他們還連夜趕製了一批面具發放下去,為了防止“髒東西”的窺視。

  在被關著的第三天,左嵐那個名義上的母親來看過她一次。

  她收了顧家所有的好處,但是她了解到的只是一部分真相,也是顧家對外宣稱的那一部分。

  他們隱瞞了所有自己為了延續血脈而做出的醜事,只是含糊其辭地說著左嵐本身就與顧家的大兒子是兩情相悅,顧蛇單相思一直不甘心在糾纏而已。他們還說得知大兒子的死訊,左嵐悲痛欲絕,這一次的婚禮也是她自己提出的,哪怕是人死了也想要嫁給他。

  從母親口中得知這一切所謂的“真相”,如果有人能看到,左嵐此刻臉上的神情悲鳴諷刺到極點。

  “讓顧蛇來見我。”她最後隔著窗口這麽說道,“算是在我死前你為我做得最後一件事情,你讓顧蛇來見我。”

  “別傻了,”母親臉上卻也是如出一轍的諷刺。“你以為我真的完全信了顧家的話嗎?這些年來,雖然我很少管過你,但你跟顧蛇之間的事我好歹也是清楚的,知道你不可能願意嫁給顧家那個死人……但是嵐兒,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她這麽說著,“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你已經被他們盯上了,憑我們又能怎麽反抗呢?那個顧蛇,你當真以為他是真心待你想要和你離開?那你又知不知道那個晚上,他明明已經看見顧家的幾個熟面孔,但他沒有阻止,甚至到現在都不曾來看你一眼,為什麽?”

  “你當真以為,顧家與你之間,他會選擇你嗎?”

  裡面不再說話了,直到許久之後,死寂的黑屋外面再沒有一個人到來,裡面才像是低聲喃喃了一句,“那我又能如何呢……”

  ……

  “阿左,我帶你離開這裡。”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停留在那個黃昏,在群山環抱的山頂上,並肩站著眺望群山另一頭的時間裡。

  左嵐睜開眼睛回頭望去,原本的禮堂化成一片燃燒的紅色,罪魁禍首就走在她身邊,以一種前所未有溫柔的語氣說著“我們離開這裡。”

  穿著大紅嫁衣的人回過頭。“顧蛇,我就問你一句,那天晚上,你知情嗎?”

  “你在說什麽啊。”同樣一身紅衣的男人仰頭笑道,“沒事的,已經沒事了。就當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離開這裡,開始新的生活。”

  於是左嵐也開始笑了起來,姑娘的半張臉隱在黃昏的陰影中晦澀不明,另外露在光線下的半張笑容耀眼璀璨猶如烈火驕陽。

  ……

  “賀新郎,賀新郎……”

  順著新建而成甬道而下的主墓室,顧蛇一邊磨著釘子,一邊口中喃喃。昏迷的左嵐就躺在其中一座棺槨上,那棺材裡面原本擺得是他哥哥的屍骨,現在下落不得而知了。

  “一賀郎君半生鬩牆,終落了、幸抱得珠璧良緣美嬌娘。”

  這是那個年代流行的填詞了,幾乎每一個讀過書的人都能順口編兩句,顧蛇小的時候他哥經常跟他一起玩這個。

  這首詞的牌名叫“賀新郎”,跟另一個位面世界的詞牌名沒什麽關系,就是很直白的白話,常用於婚禮上人們說來祝賀道喜的賀詞。

  “賀新郎,賀新郎,二賀常棣……呵呵呵,二賀常棣靡靡頹唐,瞭望眼、煢煢於焰火彌天舞霓裳。”

  “……顧蛇。”

  躺在棺材上的左嵐蘇醒過來,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聲線沙啞。

  “阿左,我有時候會想,真正死去的人到底是誰。”顧蛇停下手中磨刀的動作,垂眼看著嫁衣上一處金線鏽成的祥鳥。“死掉的到底是我那藥罐子哥哥,還是其實一直都是我。你說……事實上在禮堂裡,我們兩個都已經死去了吧,死在大火中。”

  “你瘋了。”左嵐平靜看著他, “顧蛇,有的時候我真的不懂你,你到底想要什麽?”

  顧蛇沒有答這話,只是又幽幽唱了下去。

  “賀新郎,賀新郎,三賀紅妝窮途倉茫,路漫遠、窮車跡慟哭而反歸梓桑。”

  左嵐突然極響亮地冷笑一聲。

  “我們回不去了,也再也沒有車跡窮盡的路途給我們返回,顧蛇,我們的這一生就這樣了。”

  她從棺材上下來,說完這話沒有再去看那邊瘋瘋癲癲的男人一眼,徑直朝墓室的出口走去。

  顧蛇起身提起砍刀,砍斷了她的小腿。

  “你這個瘋子!”左嵐摔在地上,甚至第一時間沒去顧腿部以下傳來的想都不敢想的痛楚,撕心裂肺地罵著顧蛇。“你口口聲聲說著愛,指天誓日說要帶我離開,這就是你的愛,這就是你的諾言!我甚至根本不想再去追究顧家做的事你到底有沒有插手,我現在隻問你,你到底是愛我,還是只為了實現自己的欲望!”

  刷的一聲,半截舌頭又落了下來。

  “賀紅妝、紅妝……窮途倉茫、歸梓桑,歸……”

  顧蛇置若罔聞,喃喃著手腕不斷抬起又落下,那長釘一寸一寸地釘進去,直到與猩紅嫁衣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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