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天磯浮空而立,目光掃過身下,終於落在沈墨飛身上。
沈墨飛與之四目相接,忍不住心頭一顫,這是他第一次從衛天磯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睥睨天下的感覺。
頓時,他的腦海裡一段段塵封已久的記憶緩緩開啟。
當年,華夏人一統九州,經幾代人的努力,終於由“科技”“入道”,睥睨天下。也正是有了那段記憶,才令沈墨飛在這個世界自小便異於常人。但終歸來說,這段記憶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被他淡忘,讓他以為那只是黃粱一夢。
直至如今,親見衛天磯以武入道,踏過了當今天下的武道極致,沈墨飛才將那段記憶重新記起。
這時,他才明白,無論是哪個世界,無論哪個時代,總有那麽些人會一如既往地,認準了某個方向,從某個領域窮盡一方盡頭,到達一個新的彼岸。
就像那一世,“科技”成為了華夏人追求宇宙真理的工具,生命的真正奧義也在幾代人孜孜不倦的努力中,找到了出路。這一世,“武道”成為了九州子弟追尋天地極致的方式,武道的巔峰、武道的另一端,也在無數人的鑽研中,終於由衛天磯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這就好比兩世人的傳說中,遠古人早已從簡單的至理中,堪破了“陰陽相合”的至簡大道……
一瞬間,沈墨飛心潮跌宕,放佛在這一瞬間,受到了衛天磯的啟發,頓悟了某個道理。
眼看著沈墨飛陷入了一瞬間的迷茫之後,雙眼又複清明,與之朝夕相處十余年的衛天磯立刻就明白,這“劣徒”總算是明白了什麽道理。
欣慰之余,衛天磯忍不住笑著點了點頭:“果然不枉為師十余年的教導!”語氣中,滿是寵溺和欣喜。
事實上,衛天磯縱橫江湖四十余年,之所以直到遲暮之年才收了沈墨飛這一個徒弟,不僅因為太極門收徒的要求極為嚴苛,既要武道天賦高人一等,又需智慧過人,同時,更是因為十年前還是孩童的沈墨飛思維異於常人,這才改變了衛天磯對沈墨飛由“相救”,轉變成了“強行收徒”的決定。
而如今看來,衛天磯十年前的決定顯然不錯!
當然,此時站在一旁的蕭萬雄等人也注意到了沈墨飛的變化,隻那短暫的迷茫到清醒就可看出,衛天磯的這位高徒似乎明悟了些什麽東西。三人不禁面面相覷,目光中似在感歎著什麽。
終於,衛天磯收起心緒,道:“雲兒,此次便是為師最後一次教導你了……”
沈墨飛立即叩首拜伏:“徒兒謹遵師父教導!”
衛天磯點點頭,忽問:“你可知……何為武道巔峰?”
面對這個問題,不僅是沈墨飛,蕭萬雄三人也在一旁皺眉思索起來。
“武道巔峰……在於你能否放下心中一切,專心於你自己的‘道’!”
一時間,衛天磯像是想起了什麽,思緒伴隨著他心中所想,從他的口中滔滔道來:“就像你,百般武藝皆有所習,卻獨精於劍,若是日後你能放下心中除開‘劍’的一切,或許不需要等到為師這個年紀,便可堪破劍道極致……”
沈墨飛立刻明白衛天磯所言,卻又突然苦笑起來:“師父所言徒兒明白,可是人活世上,又有誰能夠真的放下一切?”
衛天磯捋須笑道:“為師方才所言,隨時便可踏入新的‘道’,正是你此刻所說——誰又能真的放下一切?天下人皆有放不下的東西,而為師可以坦言,
此生最後三件事,便是為師最後之憂……” “其一,你乃我此生唯一徒弟,雖然即將一品,可天下厲害人物不計其數,所以你日後行事之中,務必牢記為師原來與你所說……”
沈墨飛點頭道:“是!”
“其二,便是那兩件武器,六合弓與七星劍了……此物雖號為神兵,卻實乃不祥之物。日前我將六合弓的消息放出,也不完全是為了平息青州之亂,更是想將之交付出去。你的脾性我甚是了解,這等東西你要幫它找一個好的安置之處……可明白?”
沈墨飛想了想,亦點頭允諾,卻問:“那……那把七星劍呢?”
說到這個,衛天磯忽爾一笑:“這柄劍你卻是要牢牢掌握在手裡!因為……”說到這裡,他神秘地看了蕭萬雄等人,直把他們看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卻見衛天磯嘴巴動了動,竟是將後面的話,以凝音傳秘的手段告訴了沈墨飛。而沈墨飛在“聽到”了衛天磯所說的內容後,兩眼頓時瞪得老大,竟放佛聽到了什麽更為震驚的事情一般。
無歸尊者瞧著他們師徒兩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頓時心癢難耐,忍不住用手肘碰了一下蕭萬雄:“你說老衛這家夥跟他徒弟說了些什麽?”
蕭萬雄“嘿嘿”一樂,道:“改天把他徒弟抓起來打一頓問問不就知道了?”
無歸尊者頓時翻起了白眼:“你不怕衛老兒掀了你的天機城,我還怕他把我華嚴宗夷為平地呢!沒瞧見麽,恐怕眼下他老衛一個人就可以把咱倆打得親媽都不認識……”
……
過了一會兒,衛天磯終於不再瞞著三人,開口道:“好了,前兩件事安排妥定,這最後一件便是和你這三位前輩有關了……接下來的事情你就不適合待在這裡了!”
無歸尊者突然開玩笑道:“老衛,你怕不是想趁著你徒兒沒走,想將我們三個打一頓吧?”
衛天磯笑答:“是的!”
“什麽?”無歸尊者和蕭萬雄兩人同時大叫。
衛天磯看著同樣皺眉看來的秦無衣道:“今日一過,我恐怕就會離開,與你們三人切磋武藝,使我這些年獲益頗多,是以今日自然不免將一些心得分享與你們……不過我這徒兒境界太低,武道初成,還未成一界,若是他留在這裡,往後的路恐怕會止步於你我眼下的境界。”
三人這才恍然,但心中卻愈發驚疑:衛天磯竟然對他的徒弟期望如此之高!
沈墨飛本欲觀看接下來的四人互相切磋的場景,但是衛天磯既然這麽說了,他也相信師父不會害他,便道:“那徒兒這就先行離開!”
衛天磯卻攔住他,道:“先不著急……”卻扭頭看向無歸尊者,“這位華嚴宗宗主,名喚姬無歸,乃是為師摯友,你先來叩拜一番!”
沈墨飛有些奇怪,但並沒有過問,依言走到無歸尊者跟前拜了一拜。
接著,他有指向秦無衣,道:“這位儒門第一高手,原千宇樓樓主秦無衣,乃是為師少年讀書時候的師妹,你也叩拜一下!”
沈墨飛照做。
最後,衛天磯又指了指蕭萬雄,道:“這位蕭城主,我就不多說了,跪拜之禮就算了,與他簡單見個禮便可!”
待到沈墨飛拱手拜完之後,蕭萬雄不樂意了:“衛老頭,你這是什麽意思?讓你徒兒跟他們兩個行跪拜之禮,憑什麽我就要弱一籌?”
“憑什麽你心裡沒數麽?自然是這裡面你最沒用!”無歸尊者打趣道,卻扭頭問向衛天磯:“老哥,你讓你徒兒跟我們行這個禮是做什麽?”
秦無衣也有些不解,看向這邊。
衛天磯捋須道:“自然是希望各位在我離開之後,若是可以,恰當的時候能對我徒兒稍有照顧!”
“眼下天下未定,我龍武一朝雖立,天下十九州卻僅有青、豫、徐、江、潭、揚、梁、蘇、巴蜀以及直隸十州掌控在手中,北面幽州、並州、雍州,以及半個冀州都在北蠻之手,福州又有倭人流竄,南邊的雲、交、瓊三州和那西面的烏斯藏,都為外族掌控……而他,既然已經入得江湖,淌進了世俗這個大染缸,必然免不了會遭遇各式各樣的對手。”
“自從段兄辭世,世人隻言我們四人為天下第一,可誰又知道,這二十年來武林中各大小門派、隱士者,是不是又出了什麽了不得的任務?”
衛天磯一番話說完,三人都是暗暗點頭。
“單說無歸,他佛道雙修,而我徒兒對這兩樣亦有悟性, 若是哪日碰到,興許可從他那裡習得一知半解,也算是他的福緣。”
雲貴尊者樂呵呵地道:“好說好說!”
“至於秦師妹,劍術於十年前就已臻化境,那日這小子犯到你手上,若是能夠得到一些指點,憑他的悟性,自然不會令你失望!”
秦無衣微笑著看了沈墨飛一眼,並未作任何表示,看來也答應了這個要求。
沈墨飛接著便聽到衛天磯笑看著蕭萬雄:“蕭兄刀道一路,我與我徒兒都走過,奈何我太極門乃是為容天下武學,刀法一道限定要求太多,是以只希望日後你與我徒兒碰到,不對他趕盡殺絕便是!”
蕭萬雄略有不快:“你就說你們倆師徒不會用刀就行了,跟我扯這麽多幹什麽?放心吧,我老蕭雖然不要臉,卻還不會無恥到欺負一個晚輩!”
說到這裡,他忽然醒悟過來:“你的意思是,這小子以後會做什麽讓我對他趕盡殺絕?”
衛天磯不置可否,這才扭頭看著沈墨飛:“好了,最後交代你一件事,方才馮惜年中的我一腳,卻並非完全無事,我暗中給他使了一些手段。這人醉心權謀,四十年前是如此,四十年後的今天更是如此。不過當年他輔佐的是咱們皇上的對頭,眼下他一心系在燕王身上……唉,如今舊朝勢微,新朝未穩,看來日後免不得,若是日後他又找上你,你便可這般這般……”
四人乍一聽衛天磯的話,忍不住生了一絲驚訝。蕭萬雄等人沒想到的是,衛天磯表面上看起來十分維護馮惜年,最後居然還是為了徒兒留了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