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深夜,蠻人大軍臨近的消息不翼而走,引得滯留於青州城內人心惶惶,不少百姓聞此消息後,立即收拾好細軟準備逃命……是以,即便此刻已過兩更,青州城內依舊人聲鼎沸,各處都是鬧哄哄的場面。
與此同時,青州城外的密林中卻與城內的境況大相徑庭,黝黑的夜幕籠罩下,密林中的環境好似一方幽深無波的深潭,陰森可怖。
沈墨飛拜別了蘇漫城等人後便摸出了青州城,依著昨夜的回來的路徑又返回了這片密林。
蠻人大軍壓境,操心的自有北面龍騰閘守軍,而他,此刻卻心憂戰事背後可能潛藏著的隱患。
無論是今生還是那依稀有些朦朧的“前世”,個人武力的強弱都無法影響一場真正戰爭的勝敗。對於這個道理,沈墨飛深以為然。
然而,作為太極門的弟子,衛天璣唯一的徒弟,他卻知道,倘若那位蠻人老國師阿日斯蘭當真還幸存於世,恐怕會對這場戰爭造成巨大的影響。
有些秘辛,旁人不知,沈墨飛卻從衛天璣的口中有所了解。二十余年前,龍武皇帝之所以能夠輕而易舉的掃平中原異族,一統天下,除卻“地利”與“人和”的條件外,恰好還碰到了“天時”的契機。
相傳,當年阿日斯蘭閉關突破天道後,此人一手組建的“光明聖教”,也就是蠻人口中的格日勒圖也隨之消失了蹤跡。這個變故雖並不致蠻人真正的不堪一擊,可也是導致當年匡複漢室河山得意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現在,沈墨飛在得知了蠻人如今卷土重來,很有可能和那位蠻人老國師的歸來有關,立刻就想到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麽青州城外明日便要爆發的大戰很有可能會堅持不了旬月,便會潰敗。
格日勒圖這個前朝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最擅長的就是在戰鬥之外,刺殺敵軍的高級軍官。且不說,他們的成功率能有多少,僅憑格日勒圖裡的人皆是出自阿日斯蘭的調教下,沈墨飛便可推測出,一旦鎮北軍和部分龍武軍將士在遭遇到他們的時候,會出現怎樣令人驚慌不堪的狀況。
為此,他不得不再次回到此地,看看能否找到師父衛天璣,從他口中得到一些解決方法。
在林間極速奔走了許久,沈墨飛終於回到了昨夜與衛天璣相見的地方。
只是,此時這片樹林早已人去林空,僅留下大片被內力、刀意、劍氣所摧毀的凌亂樹木。
沈墨飛剛到此地,看著眼前破敗凌亂的場景,心中暗暗吃驚。僅憑這個景象,便可推測出昨夜他離開後,這兒經歷了一場怎樣的大戰——即便衛天璣真的不可能與另外三位前輩動殺招。
稍稍感慨了一會,他便四處跑動起來。
由於這在雪域的十年間,他沒日沒夜的學過許多東西,也包括追蹤一道,很快便在樹林偏北一處發現了異樣。
只見這處樹林的凌亂之狀,與其他的地方大有不同,反倒像是有人從這個方向離開,被人一路追襲所造成的缺口。
事由緊急,沈墨飛來不及多想,便順著這個方向一路追了出去。
一路上,沈墨飛看著四周倒伏的矮樹和草木,心中愈來愈驚,竟是一路上發現了它們上面都留有刀、劍以及掌力的痕跡。
於是,他的心中慢慢的生出了一個十分可怖的猜測。
又複奔行了二三十裡,樹木倒伏之狀愈發嚴重,不少百年之令的樹木竟然都也如草芥一般,似乎遭受到了什麽巨大壓力後被連根拔起。
若非沈墨飛對於當今天下武道境界實力早就有了深刻的體會,恐怕當他看到了這些場景,幾乎就要以為是什麽洪荒巨獸從此處碾軋而過。
然而,越是如此,沈墨飛心中則越是不安。
直到奔出樹林,他才因為長時間的奔行導致體內氣息不穩才不得不停下腳步。
望著前方荒蕪的碎土,倒一時間讓他生出了一絲猶豫。他一路向北,早已奔出了百裡之遙,顯然早已深入到了蠻人領地。如果一旦遭到蠻人駐扎在此的軍隊包圍,即便他武藝高超,也不敢揚言可以全須全尾的回來。可是看著依稀深入更北邊的刀痕劍創,又感覺不得不前去查探一番。
猶豫良久,他終於打定了決心。
僅回望了一眼身後那在夜幕的渲染下,顯得有些妖異幽深的蔥鬱密林,便複邁出腳步,向北快步行去。
由於修習了衛天璣親傳的功法,他看似在步行,可是行進的速度奇快,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茫茫沙地之中……
待得旭日初升,青州城自北而去的一百五十裡外的一處小山谷裡,卻傳來了異樣。
說它是個山谷,其實也只是一片相對低窪的平地,由於這塊平地被一座座七八十丈的小山丘環繞,倒有些像一個天然的巨碗。
此刻天色初醒,借著亮光依稀可見四周的荒蕪,只有少數地方生著幾顆小樹,怕是入春已有許多時日,這些小樹上也生出了幾片嫩葉,晶瑩剔透,遠遠望去倒有一些蒼山點翠的意思。
順著山邊向下望去,只見這山谷裡竟然有五人正在其中。
其中四位零散地盤膝於地,坐在地上,這剩下一人則是一副蠻人打扮,正扶著一塊巨石在這四人跟前滔滔不絕的說著什麽。
那先前四人,其中一個須發皆白,一身灰袍,卻不是沈墨飛的師父衛天璣又是誰?
只見他此刻早已沒了先前的仙風道骨模樣,臉色也變得蒼白可怖,額頭也是不停的向下淌著汗水。
在衛天璣身旁,則分別盤坐著蕭萬雄、烏龜尊者和秦無衣三人。與衛天璣相仿,這三人此刻似乎均已負傷,一身氣勢跌落至谷底,絲毫沒有昨夜沈墨飛初見時的模樣。
而站在他們面前的,則是一位長相神似漢人,卻穿著蠻人裝束的老漢。此人圓眼大嘴,臉上皺紋橫生,一頭花白頭髮顯示了他的年紀也已不小。
與衛天璣不同的是,這老漢嘴角雖然溢血,可是兩眼卻炯炯有神,言語間雖也磕磕絆絆,但是依舊能夠聽出他中氣十足,看來不久前的一戰似乎並未傷到他的根本。
沈墨飛奔行了一夜,直到此刻才摸到了這個地方,當他剛翻過山頭,猛然間發現了山谷裡的五人,忍不住大吃一驚,趕緊俯身趴下,卻依稀聽到了一陣陣回聲傳來。
只聽那老漢正自說到:“看來跟你們說了這麽多,你們還是不懂我的良苦用心……難道讓你們臣服我有那麽難麽?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本座既已出關,這天下十九州早晚都會被我天族一一收回,你們身為異族,本座是看你們乃是當今天下僅有能和本座過招的高手,一身實力得來不易,一心想要放過你一命,怎麽又如此執迷不悟呢?”
沈墨飛一聽這話,瞳孔陡然一縮。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他原想那位蠻人的老國師既然可能出關,為了以防萬一想要通知衛天璣,沒想到對方不僅真的沒有身死道消,還先自己一步找到了衛天璣幾人。
他正趴在對峙兩邊的山側,是以一眼就認出了另外四人就是衛天璣等人,可當他發現,身為如今江湖上為人津津樂道的四大絕頂高手,竟然傷成了這等模樣,心裡不由得一沉。
面對那位侃侃而談的老漢,即便是衛天璣等諸位高手都無可奈何,他可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這時,一直閉目調養的無歸尊者聽到這話,突然睜開眼睛,冷笑著道:“哼,諸葛宇,你好歹也算得上是半個漢人,也是由我漢人養大,怎地現在說起話來,倒像是一個活脫脫的蠻族人?”
諸葛宇眼中厲光一閃:“漢人?你們誰把我當過漢人?他諸葛慎又何時將我當作過漢人了,就因為我是蠻族女人生的,你們誰真正的把我當作過漢人?”
這番話說出來幾乎有些聲嘶力竭, 顯然他是被姬無歸給戳中了逆鱗。
然而,無歸尊者不理會他的咆哮,繼續說道:“另外,我想你是不是閉關太久,把腦子都閉傻了?你的功夫厲害,我姬無歸無話可說,但是要像你說的那樣,如今孱弱不堪的蠻人隨隨便便便可覆了這花花江山,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真當我們漢人子弟是泥捏的嗎?”
諸葛宇臉上回復原色,倒是頗為自負的冷笑道:“我既然吩咐我的弟子能夠發動南下的戰爭,自然有法子平定天下……哼哼哼,你或許不懂,但是我想衛天璣老兒應該能夠感覺到,這一旦入了天道,便會歷經返璞歸真、壽命延長的過程,我有了大好的光陰,想要顛覆一個基業未穩的新朝,又有何難?”
諸葛宇這話一出,無歸尊者便自沉默了。他已經從衛天璣的口中得知了步入天道後的第一個好處——壽命延長。而具體會延長到什麽程度,他們幾人昨夜也沒有確定。可此時的諸葛宇明顯已經到了那個境界,對於這個秘密,對方不說,他們也無從得知。但是從諸葛宇的語氣看來,這個時日恐怕不短。
諸葛宇看著無歸尊者灰白的神色,得意的笑了起來,補充道:“聽聞你們那位龍武皇帝如今已垂垂老矣,不日就要歸西,而這個時候下面的皇太子和親兒子正在金陵鬧得不可開交,你說……如果我現在不南下,還等什麽時候呢?”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而原在山頂的沈墨飛聽到這一句話,猛地一驚,似乎將一直以來都想不懂的一件事給聯系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