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軍兵敗,第七日。
經過一番修整,青州城外龍騰閘東西兩側十裡防線重新得到鞏固,以南地區的殘余蠻兵,也被清剿一空,青州城內卻一時間愈發熱鬧起來。
醉仙樓,這個青州城一處不太起眼的酒樓,也在萬寶樓關門歇業後,一時間成了遊商及江湖人士飲酒作樂的首選之地。
至於萬寶樓為何突然停業,其中緣由眾說紛紜。有人說北邊戰事緊張,掌櫃提前卷鋪蓋南下了;有人說掌櫃的老婆卷著財帛跟人私奔,導致這萬寶樓經營不下去;還有人說是萬寶樓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怕被報復而停業……
總之,青州城第一酒樓,在一片迷霧中,淡出眾人視線,而這幾乎經營不下去的醉仙樓正好借機重複新生。
這日,醉仙樓裡來對爺孫,置一丈余方小台於萬寶樓大廳之中,與人說起了這些日子青州裡裡外外的大小“趣事”。
或許是眼下態勢緊張,眾人收到消息真偽難辨,抑或是這對爺孫談論起那些大夥兒都感興趣的事分外有趣,倒讓這醉仙樓一時賓客滿廳,座無虛席。
就在醉仙樓二樓西南角的一張小桌上,四位身形各異的客人,正默默地聽著樓下爺孫倆對眼下青州城北的鎮北軍局勢高談闊論,人人臉上神色各異,或神情自若,或謔笑哂然……
“……若說起七日前的那場仗,當屬鎮北軍這十年來輸得最慘的一次。原來咱們說,蠻軍勢大,先破幽州,後叩青州,那都是仰仗著蠻人的十萬鐵騎,鎮北軍敵不過那自然隻好敗退。可七日前……你們猜蠻人才派了多少人?”
“多少人?”一樓大廳中,一尋常江湖人配合著問了聲。
“當”的一聲,就在這時,那年歲不過十來歲的孩童,立即敲響了手中的銅鑼,那說話的老人立即答道:“五千人!”
“五千人啊,十萬鎮北軍居然被蠻軍五千騎兵給破了關!龍騰閘是什麽地方?那是當今皇上幾十年前起兵打勝第一仗的福地……望北有險可據,望南還有四萬修整的鎮北軍,那閘上的六萬鎮北軍竟然跟紙糊的一般,就這麽被五千蠻軍破了關!”
聽完這番話,廳內眾人神情各異,卻多有事不關己,純當聽書一般的旁觀之人。
卻不料,二樓西南角那張小桌上的一黑臉大漢突然拍著桌子站了起來:“你放屁……”他還沒罵完,便被東首位子上的青年按了下來。
老人抬頭瞧了上面一眼,嘿然一笑:“你看,樓上就有人聽不下去了!為啥會有人聽不下去呢?對啊……就是因為咱鎮北軍確實不賴,李宗賢老將軍征戰北地四十年,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等敗績……”
老人故意賣了個關子,喝了口茶,這才悠悠續道:“但是事實就是如此,鎮北軍敗了!這李老將軍不知所蹤,就連西郡指揮使趙大人也生死不詳……你們說……這等局面應該怎麽辦呢?若是幾日後蠻軍主力前來,咱們青州城還守不守得住呢……”
他這連番疑問,立即將廳內眾人的熱情點著,原本安靜的廳內漸漸響起了陣陣議論聲。
“他這是故意賣關子……說書人慣用套路!”二樓那張桌上西首坐著的年輕人哂笑道,“當今天下果然還是有不要命的說書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議論國事!”
坐在北面的一位面帶笑意的年輕人笑道:“夏衝老弟,你們龍武軍久駐京畿,這等事自然少見,咱們北邊,民風彪悍,說啥的都有,日子久了就見怪不怪了!”
說話的這位,
正是蘇漫城帳下小將戚凌志,坐在他對面的正是那日蘇漫城讓他去請的龍武衛小將夏衝。而桌上的另外兩位,自然就是傅開山和蘇漫城了。 聽了戚凌志的話,傅開山冷哼一聲:“我管他們這些泥腿子說什麽都行,就是不準對我們鎮北軍胡說八道!他奶奶的,若不是蘇將軍攔著,我定要將這個老東西的嘴巴給打爛!”
他加入鎮北軍十余年時間,雖職位不高,可卻將這鎮北軍的名聲看得分外重要,是以心中一直對這老頭兒胡說八道頗有意見。
蘇漫城無奈搖了搖頭:“好了,龍將軍命我等監管青州城內的江湖人士,這等小事自然有人會去處理,咱們還是少生事端的好!”
“呃……”傅開山撓了撓頭:“好吧,就給你蘇將軍這個面子!”
蘇漫城苦笑一聲,問及夏衝道:“夏將軍既是金陵名門之後,對江南一帶的江湖人士應有所了解,不知方才是否注意到樓下的那些人了?”此刻醉仙樓正人聲鼎沸,四周又都是些不相識的江湖人士和商賈士紳,他們四人的談話倒也不必顧忌太多。
“都是一些小人物!”夏江隨手指向大廳東北角的三張桌子,“那些人是江南洪澤湖一帶的匪幫洪門子弟,實力最高的是那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家夥……人稱陽叔,戲稱‘羊癲瘋’,真名叫賈向陽,是洪門的副門主,武功據說只有三品,但水底功夫極好!”
蘇漫城順著夏江所指望去,便注意到那位續著山羊須的半老之人。他見此人身形較為矮小,但眼神極為陰鷙,便稍留了個心眼。
“那邊兩桌是狼山的奎木派,據說傳自龍虎山,是道宗的一處旁支。那個青年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奎木派少掌門,實力一般!”
“那邊是……”
經夏衝一連指出的七八個小門派,蘇漫城均一一記在心裡,加上這一批人,近日出現在青州城裡的江湖勢力已不下二十個,這倒讓他有些犯了難。
若是大張旗鼓地驅趕,這批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可若是對他們不管不顧,一旦鬧起事來,恐怕會影響到龍開甲在北面的安排。另外,臨行前龍開甲和他透露的那些話,也讓蘇漫城確定,這些人的出現並非偶然,竟暗合了龍開甲的猜測。
眼見蘇漫城陷入沉思,傅開山倒是有些忍不住了,只聽他勸道:“蘇將軍,讓我老傅說啊,實在不行,咱們帶著那隊龍武軍,直接有一個是一個的,將這群人先抓起來再說,省得你整天這麽愁眉苦臉的!”
戚凌志和夏衝兩人,一個翻白眼,一個強忍著笑,竟是對這直腸子一點辦法都沒有。
蘇漫城與傅開山相識多年,彼此又有過命的交情,自然對傅開山的性子頗為了解,便沒有去解釋什麽,隻對他報之一笑,卻扭頭看向夏衝那邊低聲問道:“龍將軍近日有沒有什麽安排?”
夏衝點了點頭:“有的!方才我進來,底下那老頭兒正在說著,差點讓我給忘了!”
“老爺子最近重新布置了龍騰閘的防禦工事,可能是預測了蠻軍主力不日來襲,一線的將士們都換成了我們龍武軍,其他鎮北軍的人,都被他撤回了山下,說是今晚要安排到哪裡去接應什麽人!”
夏衝祖父在金陵官居從一品,乃是五軍都督府的同知,官職倒比龍開甲還高一級,且與龍開甲相交甚好,是以夏衝稱龍開甲“老爺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蘇漫城聽了夏衝的話,想了想,又問:“他老人家可有與你說接應什麽人?”
夏衝咂了咂嘴:“這倒不是我能知道的啦,來頭應當不小!”
“是又有什麽援軍麽?”蘇漫城沉思片刻,便立即將之拋之腦後,實在他天生沒有這種揣摩的心思。
就當四人談論之時, 醉仙樓忽然又迎來一位客人。
酒樓夥計眼尖,立即迎了上去,就在眾人都以為這人會因為屋內客滿而離開時,卻直接被夥計十分恭敬地引入了醉仙樓。更令人跌破眼鏡的是,這位客人直接鑽進了醉仙樓從不迎客的一處雅間“醉仙居”。
不久前,也是有幾波客人前來,因店滿而離開,而那間“醉仙居”也因為夥計死活不願開,險些惹怒幾波江湖豪客。可誰也想不到,這位客人乍一來,便“說通”了客人,還入座了醉仙居。
頓時,屋內的喧鬧談論聲陡然一轉,變成了揣測那位客人的真實身份。
“哈哈,這可有意思了,這少年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竟是個有錢的金主。”戚凌志第一眼便看清了這位客人之所以能入座醉仙居的原因,繼而偏頭問向夏衝:“夏老弟,你看看他是不是南邊來的,能這麽撒錢的,說不定還是你們金陵的豪門子弟呢!”
夏衝搖了搖頭:“沒見過……在金陵出手打賞便是一千兩銀票,但是絲毫不通武功的世族子弟,應該沒有我不認識的!”
夏衝沒認出來,傅開山卻注意到蘇漫城的神色發生了變化:“怎麽啦,蘇將軍?哦,對了你也是南邊過來的,莫非這小子你居然認識?”
蘇漫城點了點頭:“認識!不僅認識……”
就在這時,酒樓內突然傳出一聲暴喝:“姓沈的!”
眾人尋聲望去,卻見二樓靠近樓梯的一處桌子突然站起三人。蘇漫城一瞧,正是先前在萬寶樓裡見過的三人:金雕范成,夜隼於成厚,銀面鐵狼付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