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時,司馬皓用過些茶點之後,便命人備好馬匹,帶著施存一和另外兩名隨從一同前往國公府赴約,此行不單要面見魯國公曾公亮,更要借機試探一下曾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自昨日見過曾正之後,司馬皓便疑竇重重,這位大師兄,數十年來杳無音息,此番偶遇難道也是一層天意嗎?為何他要首先假人之手試探與我?
司馬皓狐疑之時,施存一也在暗自思忖,這位當年被師傅如此器重的大師兄李文英,何故藏匿於官宦之家,又是何故得了師傅真傳之後,便再無音信,此次師兄弟三人齊聚東京汴梁,難道只是巧合而已?
二人思來想去之時,已經到了國公府門前。
曾公亮貴為三朝元老,國公之位,自然府邸不似一般官宦之家,二人隨著府中管事直奔內院,只見宅內大大小小庭院星羅棋布,兩座主屋之間以回廊連接,廊間配有直欞窗,兩側則有回廊組成大小庭院點綴一旁。每個回廊轉角處和庭院兩側配有大小樓閣,樓閣之間又以圜橋連接。整個府邸不但主次分明,而且高低錯落,宏偉而富於變化。建築風格舒展樸實,莊重大方,色調簡潔明快。屋頂以疊瓦屋背脊及鴟吻鋪設。瓦當則多用唐代風格的蓮瓣圖案。邁進內院,穿過一扇拱門,一座山池院立即映入眼簾,頗具盛唐遺風,院中設有石桌石凳,魯國公早已命人備好了清茶在此等候。
司馬皓、施存一二人施禮落座,魯國公遣散了身邊的仆從,開門見山道:“司馬大人,施道長,老夫經昨日之事,心中自然頗多疑慮,今日相邀,還請兩位據實相告。”
“老大人請講便是。”
“一則,司馬大人入仕為官,意欲何為?二則,汴京之地,首善之區,豈會有如此膽大賊人,又恰逢施道長遇見,如此巧合,恐怕個中另有原委。”
司馬皓聽罷微微一笑:“下官自當如實稟報,不過有一事還望老大人成全。”
“何事?”
待下官稟報之後,可否煩勞老大人請出我那同鄉曾正,與下官敘敘舊情。”
“這便不難,老夫差人傳他過來便是。”
司馬皓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開始講述。
治平元年,四月初四,英宗突發癔病,不知人,語言失序,同年十一月,汴京忽起風霾,遮天蔽日,白晝如夜,待英宗病體好轉之時,便命周琮、楚衍為司天監正,查明原委。彼時,荊王門下有一名李姓門客,精通術數,言《崇天歷》有弊端,荊王遂將其送入司天監,與崔衍推步日月蝕,並言英宗癔病與汴京大風霾,均與《崇天歷》弊端有關,若推行新歷,則可順應天時,國祚綿長,楚衍深信不疑,便告知周琮,於是撰寫《明天歷》,將歲實減小。治平二年,英宗再次患病,卻很快痊愈,雖不見得與新歷有關,但也不可不察,然治平四年正月,汴京再起大風霾,這次風霾來的蹊蹺,當年英宗薨。
說到這裡,司馬皓微微停頓了一下,看了看魯國公。魯國公此時面色並無變化,只是輕描淡寫地接了一句:“熙寧元年,官家就廢了《明天歷》,沿用舊歷。不知大人所講之事,到底老夫所問有何乾系?”
“下官正是為了館閣校勘沈大人而來。”
“你說的是沈括?”
“正是,沈大人有一位好友,淮南人士,是位瞽者。”
“你說的這位盲目之人,可是衛樸。”
“衛樸日後定會入主司天監,並推行新歷。
屆時,社稷恐將不測。” 魯國公聽罷,眉頭緊鎖,默不作聲,片刻,突然放聲大笑,語氣略有揶揄:“大人所說這沈括、衛樸,皆是力主變法之人,莫非大人是對參知政事王安石大人另有所指。”
司馬皓急忙起身,一揖到地:“下官位卑言輕,不敢妄議變法之事。但朝中禦史、諫官紛紛請辭,凡此種種均是變革之前兆,請老大人明察。”
“也罷,且不論新歷推行是否與社稷有關,事關變法之事,老夫定會留意。”說罷擺了擺手,示意司馬皓落座。
司馬皓又恭恭敬敬地坐回石凳上,繼續說道:“至於昨日的那夥賊人,下官確實無從知曉。還請開封府徹查。”
魯國公微微點了點頭:“那就容老夫譴人慢慢查來。”隨即喚了一個仆從過來:“你去傳曾正過來。”說罷,慢慢品起茶來。
不多時,曾正來到後花園,給魯國公和司馬皓行過禮,佯裝不經意地與施存一對視了一下,神情並無變化。魯國公放下手中茶盞,起身微微一笑:“既然是故人敘舊,那老夫暫且回避。”
待魯國公走遠,司馬皓輕聲問道:“師兄,別來無恙,你我師兄弟三人齊聚汴京,看來這天下確實要大變啊。”
曾正一臉漠然,冷冷地回了一句:“天下還是那個天下,這世間不變的,就是一個變字。”
“師兄,國公府上不便多言,你搬出曾公亮試探與我,恐怕早已料到我此番入仕的打算。我隻告訴你,無論你作何謀劃,我都要破這變法,證這天道。你阻我之時,便是你我兄弟情斷之日。”
曾正並不理睬,只是幽幽地說道:“曾公亮年過七旬,大限之期不遠,當年他廢磨勘、擇將帥,早有變革之心,為何對變法之事先揚後抑?其子孝寬,更是對王安石力挺有加,卻也知道‘故老大臣皆以為不便’,對待變法張弛有度。此父子二人順應天道,故後輩之中人才輩出。薪盡火傳,生生不息,萬物一理。你們為何偏要做這些無妄隻之事!”說罷,二目炯炯望著司馬皓。
司馬皓正欲辯解,施存一從旁邁出一步來到曾正近前深施一禮:“師兄所言,我們二人自然知曉,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此時我隻問師兄一句,是否願助我們二人一臂之力?”。
曾正輕輕搖了搖頭:“不助!”
“那師兄可是要阻攔我二人?”
“你等逆天而為,我定當阻攔!”
“既然如此,那師兄便是與我二人為敵了?”
聽到“為敵”二字,曾正輕輕歎息了一聲,靜立了片刻,也不作答,向二人微微一禮,轉身緩緩踱步而去。司馬皓、施存一見此情形,也知道曾正心意,隻得回府。
回府途中,司馬皓一路無言,回到府邸之內依然若有所思。施存一見狀,命人取了一幅圍棋過來,說道:“師兄,今日之事容後再去思量,你我手談一局如何。”司馬皓低頭看了看桌面,問道:“既要手談,又無棋盤,那棋子置於何處?”此言一出,司馬皓即刻露出驚愕之情。“存一!你難道要.........”
施存一微微一躬:“正是!”
“是”字話音未落,施存一便猛然抬頭,聆聽了片刻,說了一句“隔牆有耳,”便飛身躍出屋外。只見一個身影從屋頂之上翻到後院,施存一猶豫了片刻,左手掐了一決,雙腿便如生風一般,緊追那個身影而去。此時司馬皓剛剛奔出屋外,見施存一已經不見了蹤影,連忙呼喚院公,連呼了幾聲竟然無人答應,就連開封府守在府外的差役也沒有一個進來。司馬皓心想:大事不好,正欲折回屋內,可是為時已晚,不知從何處出來三個蒙面人已經悄然圍住了司馬皓。司馬皓雙目一閉,歎了一句:“大事休矣!”只聽的耳邊兵刃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