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笑靨如花

　　碧蓮今日真真的被刺激到了，已經有些精神恍惚。不過她永遠不忘有兩件事，一個是鬥敗紫玉自己登上第一名伶位子。同樣的一個師父教，自己卻被紫玉壓著，一直是南曲界的第二。另一個是手裡金銀袋子，那可是二十多兩黃金！剛剛打開袋子時，黃澄澄幾乎晃瞎了碧蓮一雙桃花眼。今日蒲壽庚怎地如此大方?若不然，是把金子當做銀子給了自己?......蒲壽庚一旦發現，不會奪回去吧！想到此處碧蓮連忙逃走，離開客棧，逃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這裡是老情人韓侂胄為她出錢偷偷置辦，也是為了人約黃昏後。

　　現下，最要緊躲一躲，自己失蹤一段時間再去瓦子。即便被蒲壽庚找到，就說錢花完了，他也是沒辦法。嘿嘿，就是這個主意！

　　躺在自家床上，把金子一錠錠擺在眼前，看著黃澄澄的金子，碧蓮登時眉眼花花一陣傻笑。數了一遍又一遍，數了一遍又一遍......數了不下幾百遍。最後竟然摟著金子睡著了，口水流出來，流到金子上......

　　一晃十幾日過去，碧蓮也偷偷托人去瓦子問過，蒲壽庚並沒有找她。碧蓮閑得無趣，自然是要回瓦子。人啊，無論是怎樣一種生活，只要是習慣了，哪怕是有些屈辱的，自己也不願意打破它。

　　“哎呦，是二伶官碧蓮回來啦！這半個月你跑哪裡去了?我以為你跟蒲壽庚大官人私奔了呢！”班主賈青雲陰陽怪氣地說道。

　　碧蓮忙道個萬福:“碧蓮突患重病，上吐下瀉，未能及時回稟班主，還請寬恕。如今大病稍見起色，即刻歸班。”

　　她在心中卻是罵道:你賈青雲就是‘王七蛋懷孕——王八蛋一個！’‘小狗不叫小狗——狗犢子一條’。

　　這個賈青雲班主，一直不敢吃掉自己，是顧及自己身後複雜的關系。豈能有好臉色?

　　班主賈青雲臉色烏青，橫了一眼旁邊的大朝奉高通海，沒再說什麽。班子裡的具體事物，是由大朝奉管的，他這個班主隻抓對外的大事。眼見這個大美人碧蓮三十五歲，未曾嫁人，卻與數個或官員、或商賈有些千絲萬縷暗中關系。賈青雲一直饞的直流口水，他試探多次卻不可得，最終沒敢用強。是碧蓮身後說不清的關系，嚇住了他前進腳步。

　　此瓦子名為‘大北玲瓏’班，是六十余年前汴京開封最有名‘玲瓏’班底子。當年追隨高宗趙構南逃，輾轉溫州等地，直到臨安城建都，才穩定下來。名為‘大北’原意就是:來自北方汴京傳承的演藝班子，歷史最悠久。紫玉與碧蓮是臨安城伶人行首，當然最紅的還是紫玉。當紅十幾年，仍然不褪色。

　　‘大北玲瓏’當家大朝奉一直是師父高通海。此時一頭銀絲的高通海一臉慈愛與關切:“回來就好，身子可大好了麽?”

　　碧蓮再次萬福:“回師父，已經大好了。碧蓮又讓師父操心了，碧蓮不孝......”

　　高通海有些動容，聲音低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去看看你師姐吧。那日你徹夜未歸，第二日下午紫玉親自到蒲壽庚大官人府上找尋。聽說你突然患病，又四處找你。半個月來，紫玉與憐兒找遍臨安城內外，還已經報了官。你還不趕緊去報個平安?”

　　“是，師父。碧蓮即刻找師姐報個平安！”碧蓮再次施禮:“碧蓮告退。碧蓮告退。”班主賈青雲與師父大朝奉高通海都點點頭。

　　碧蓮想到師姐紫玉帶著憐兒奔波於市井之間，

辛苦找尋自己，禁不住紅了眼眶。淚珠兒剛轉了轉，碧蓮又回到原來的狀態。紫玉牢牢壓住自己二十年，自己變成百年老第二，這份怨懟她深深藏在心裡，從沒減少過一分。只不過平時碧蓮壓抑著，沒大爆發出來罷了。　　對於紫玉，碧蓮一直有一個疑問。紫玉十八歲時，說是嫁人了，離開戲班。一年多之後又回來，懷中抱著六個月大的憐兒。嫁到哪裡，嫁給誰，為何又回來，沒人知道。當年碧蓮十四歲，她數次向師父高通海追問過，師父一個字也不說。直到如今也是一個大秘密。

　　剛進後院，紅蕉一下子撲上來，拉住碧蓮:“師父，徒兒想死您了。您這半個月是去哪兒了呀。”

　　看著唯一徒弟眼圈紅紅的，碧蓮拍拍手臂上的小嫩手:“師父就是病了幾天而已，可千萬別哭號，那可是咒我了。師父我可是剛剛好，經不起咒的。”碧蓮三十幾歲未嫁，早已不自覺間把紅蕉當做自己女兒。

　　看師父笑盈盈，分明沒什麽事。紅蕉瞬間收了淚水，伶人演技真的好手段。“師父，趕緊去找師伯吧。早晨與師伯與憐兒去黑風崖了。”

　　“師姐與憐兒去黑風崖做什麽?”

　　“這十幾日，師伯與憐兒一直在找尋師父下落。昨日聽說黑風崖有女子屍身，師伯嚇一跳，還以為是您被害了呢。今日早早就去黑風崖了。”

　　碧蓮沒想到，自己的事，竟然牽扯師姐如此。平日裡自己與師姐紫玉並不十分融洽，常常自己還找茬與紫玉吵上兩句。自己被紫玉壓下二十年，怨氣一直還在。總想與紫玉吵出個花紅柳綠，奈何紫玉每每並不與她吵鬧，總是一笑了之，讓她想吵也無處著力。不想自己失蹤數日，紫玉竟然費勁心力到處找尋，似乎是親姐姐也不過如此。碧蓮內心酸疼不已，有疼也有酸。

　　“走吧，紅蕉。隨師父一起去找師姐與憐兒。”

　　“快點，再快點。”盡管自己身體幾乎被顛簸碎了，碧蓮還是一個勁催促車夫。黑風崖相距百裡，如果慢了，豈不是要天黑才到?

　　好在馬車夫是識路好手，臨安城方圓百裡是熟透了，兩個多時辰趕到了黑風崖。

　　山下也停一輛馬車，車夫正在車旁著急轉圈圈。碧蓮上前問道:“請問你可是送一對母女到此的?”

　　“正是，貴人可是識得?他們母女上山兩個時辰了，卻不知為何還不歸來”

　　“他們往哪裡去了?”

　　“回貴人，二人順著這條小路往黑風崖去了。”

　　碧蓮與紅蕉人手一把寶劍，沿小路上山。南曲伶人沒有不會拳腳功夫的，上陣殺敵還是不夠瞧，平時護身尚可。

　　黑風崖頂，兩個波斯護衛正豬狗一樣大笑。一個向崖下說道:“哈哈，快答應了吧，不就是舒服一下麽?又不會掉一塊肉。再僵持一會，天可就黑了。山魈野鬼你們不怕麽?”

　　崖下傳來紫玉聲音:“你們兩個狗子妄想！就算我母女今日跳了崖，也不會讓你們玷汙名節。臨行之前，我們‘大北玲瓏’班的人都知道我母女來此。見我們遲遲不歸，不久之後就會來人。到時候把你們兩個狗子送上大理寺！別說我沒給你逃跑的機會。識相的趕緊滾蛋！”

　　兩個護衛一聽，心下駭然，不禁面面相覷。看著猶猶豫豫的兩個護衛，碧蓮心下暗自佩服師姐紫玉，臨危不亂，嚇阻敵人。這兩個正是蒲壽庚身前護衛，那日碧蓮眼見著收屍的，碧蓮自是不怕。看樣子，他們倒是怕了，真的要逃，自己可以上前加把火。

　　“師姐，紫玉，是你麽?咱們師兄弟二十幾個人都來了，可讓我們好找。”“師妹......碧蓮，師父、師弟們都來了麽?”是紫玉喜極而泣之音。“是啊，師姐。我們都來了。”“快快抓住兩個欲行不軌的狗子，送去大理寺！”“師姐，你別急。他們馬上就到！”

　　兩姐妹對話間，兩護衛一見碧蓮是識得的，正是本家蒲壽庚大官人相好。況且眼前情勢不妙，早已飛奔而去，生怕被擒住。

　　碧蓮上前，只見崖下三、四丈還有一處平坦之地，不探出頭去還真看不到。平台上是紫玉、憐兒還有兩具脹鼓鼓的女屍，看屍身服色正是杜念真與可兒。

　　紫玉與憐兒陸續自懸崖一側攀大繩而上。娘兒兩個都長長呼吸幾大口，憐兒道:“天...天哪...再不上來，可就被屍臭熏死啦。”碧蓮上前拉住二人:“師姐、憐兒。你們為我受苦了......”說罷哽咽了。紫玉笑道:“不必感謝，剛剛我可是後悔了。後悔因為找你，把自己深陷險地，差點萬劫不複毀在兩個狗子手裡。哈哈...”紫玉真是心大如牛，剛剛脫離險境，居然還笑得出來。惹得碧蓮也收了哽咽，跟著噗嗤笑了。紫玉是一個大事不糊塗，小事不計較之人。

　　在紫玉絕美外表下面，是一顆七竅玲瓏心。她明知道師妹碧蓮一直對她有氣，每每小事也是錙銖必較。她從不放在心上，自己是名伶中的魁首，一直壓著師妹，師妹當然不甘心，也是女人家常情。沒的好處你都得了，還不讓人家嫉妒，不讓人發發牢騷，還讓人活不。

　　在紫玉心中，把憐兒送到天下聞名的木槿言書院，讀書一十四年，就是她最在意、最投入心思的事情。其它的，都不重要。如今憐兒博古通今、明理知意，才是她作為娘親，最開心的。紫玉對憐兒有更遠的籌謀，是紫玉內心的隱秘。

　　“師叔，我娘是沒後悔。倒是我後悔一路，一直與娘絮絮叨叨說不該來。班子裡還有六位師叔也不差一個呀，沒了就沒了唄。嘻嘻。”憐兒邊說邊笑，如同一朵粉色的芙蓉綻開。

　　笑靨如花，就是此時憐兒的明豔之美。紅蕉看著憐兒驚豔的笑臉，心中別是一種滋味。似乎有點酸！憐兒笑起來刹那，美豔勝過臨安城萬千女子，當然也包括她自我感覺極好的紅蕉。這愛嫉妒毛病，是得了師傅碧蓮真傳！

　　碧蓮對師姐紫玉不拘，卻一直對憐兒打怵。她親眼見一個登徒子上前摟抱紫玉之時，憐兒拿起竹竿戳中登徒子後腦杓，登時鮮血長流。憐兒不解氣，又狠狠戳那人後腰，不成想直接戳進那人後門。登徒子重傷告上臨安府衙。府尹直接判憐兒嗎，母女系自衛，無罪！

　　所以說，別看憐兒平時美如天仙，一付可人模樣。若真是急了眼，是連後門都敢戳的！絕不會手軟。

　　碧蓮一陣苦笑，憐兒與紅蕉嬉笑個不停。

　　伶人行當本事，隨時抓住機會，抖個樂子。開心一下，也能衝淡今日遭遇的晦氣。

　　“還傻樂呢！你們娘兒兩個怎地都下去了呢?不留一個在上面護住繩索怎麽行?”碧蓮問。

　　憐兒:“可不是，原來我在上面，我娘下去看屍體。來了兩個賊眉鼠眼的狗子，不懷好意過來，我自然也溜下去與娘在一起。”

　　碧蓮想來，定是兩個護衛聽說有人發現屍體，前來二次拋屍。遇到紫玉母女，而見色起意！

　　兩個波斯護衛剛剛逃出不遠，見一十三、四小女子坐在石頭上哭泣。好奇問道:“小丫頭，你哭什麽?”

　　小女子抹著淚痕抬頭看二人一眼，道:“我爹爹與伯伯在山洞裡發現幾箱金銀財寶，兩個人就打起來了。我攔不住他們呀...嗚嗚。”

　　聽得此言，二護衛頓時眼睛發蘭。天哪還有這等好事！發財了！

　　兩人強忍住內心歡喜假惺惺說道:“小丫頭，你攔不住，是因為你太小，沒力氣。我們兩個人可以幫你攔住他們呀！在哪裡， 快快帶我們去。”

　　小女子頓時高興道:“太好了，謝謝伯伯幫助我。”

　　“不用客氣，這一點小忙，還是要幫的。你爹在哪裡?我們走吧！”

　　“跟我來。”小女子帶著二人興衝衝向山坳裡走去。

　　來到一處崖壁前，小女子指著一個一尺許洞穴說道:“爹爹和伯伯就在這個洞裡。”

　　兩個波斯護衛興奮極了，金銀財寶就在眼前。搶走就是了！平頭百姓豈能是自己二人的對手?當下毫不猶豫，接連鑽進洞穴。洞口實在狹小，堪堪爬進去。而且有點奇怪，洞壁上還掛著一些毛毛。

　　兩人剛剛站定，洞內一片漆黑，哪裡有小丫頭的爹爹與伯伯?卻看見對面有十幾對漂浮漆黑中的碧綠狼目！

　　“救命啊——救命啊——”兩人淒慘嚎叫。卻聽到身後‘呯、呯...’洞口被幾個大石塊堵住了。

　　“救命啊——救命啊——”他們上當了！

　　小女子名為小鈴鐺，與師父火龍真人來臨安找師姐林朝英。不想遇到少林寺方丈玄明大師。火龍真人與玄明大師多年未見，一高興就在附近山洞閉關半個月，一起加持修煉。

　　小鈴鐺只能在洞外等候半個月。十天前，她看見兩個波斯護衛背著屍首投入山崖，就想懲罰兩個壞人。等想好了注意，回頭卻沒找到人。恰巧今日又遇到這兩個王八蛋，就將二人引入野狗洞。

　　野狗膽子小，一般不敢攻擊人。不過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裡，嚇也嚇個半死吧！

　　“哈哈！”惡人遇到我小鈴鐺，合該他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