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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無不可對人言》隱形患者(6)
“他們都在和你打招呼呢。”顏司承笑著對秦歡樂說,其實是在開玩笑。

 秦歡樂左左右右的看了一遍,也不知真假,誇張的拱拱手,“大家好,大家好。”

 不過心裡多少有點兒納罕,怎麽自己之前能看見小飄,卻偏偏一直看不見朗華裡這些父老鄉親們呢。

 想想而已,他沒好意思問出口。

 顏司承打開房門,“誒”了一聲,彎腰剛要去碰門口的巨型袋子,秦歡樂就先行彎腰抓住袋口,倒退著將東西拖進了屋子裡。

 房間裡一切陳設如故,只是心態不同,看進眼裡的感受就不盡相同了。

 他拖著東西,就這麽把自己折成一個直角,幾十步的路,愣是走出了洞穿時光而過的錯覺。

 不敢抬頭細看,直接去了廚房。

 後面顏司承落落跟進來,稍微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麽多東西,買的都是些什麽啊?”

 秦歡樂悶著頭攤開袋口,一件件往外翻騰,“這個是按摩頸椎的,你瞧著像個披肩式的,對,就是這麽掛著,你看,開關在這兒,”他不由分說的把顏司承按在椅子,眼神拒絕交流,直接把披掛式的按摩儀給對方掛在了肩膀,一按開關,幾個紅色的按摩頭便開始嗡嗡作響的扭動起來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好像讓場面更尷尬了。

 “你別動,別動,這個有定時,到了時間自己就停了,還會發熱呢,”秦歡樂瑣碎的嘀咕著,又再接再厲的捧出一個眼睛按摩器,直接給顏司承套在了頭,“我看你有時候會戴眼鏡,晚課的時候特別累眼睛,這個我有體會,尤其那個手機屏幕看得多了,眼睛乾澀,還愛流眼淚,你別不當回事啊。”

 “這”顏司承像個展示櫃裡的模特,視線被限制在一個“碧海藍天”的小畫框裡,肩膀又不住的嗡嗡作響,一雙手略微有點兒無措,只是強忍著沒動,“其實我”

 “其實你真不用客氣,我本來還覺得這些都是我想多了,結果你還真生病了,呵,原來你是真的會生病啊,不過也對,是人,他就得吃五谷雜糧是吧,誒,對了,這麽半天了,怎麽沒聽見你再咳嗽了?”

 “咳咳,我咳了,咳咳咳。”顏司承抬起一隻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誠意十足的咳嗽了一陣。

 “這就是寒氣大,看來我買的還是對了!”秦歡樂兩腳踩著袋子的邊緣,

從裡面扽出一個帶有按摩功能的泡腳桶來,直接開了水槽的熱水器,接了滿滿一盆熱水,倒進了泡腳桶裡,推到顏司承腳邊。

 顏司承接受對方安排的這一切,其實都帶有幾分著意討好的成分,只要是在自己能忍受的界限內,他不願意駁了對方的“好意”,只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內心倒是真的有些慌了起來。

 “秦”

 “別動,你別動!你看這按摩披肩都歪了,對,坐好,我來就成。”

 沒有任何思想負擔的,秦歡樂就這麽單腿跪在了地,直接卷起顏司承的褲管,把他的一隻腳放在自己膝頭,褪去襪子,然後試了試水溫,泡進了桶裡。

 待兩隻腳都放了進去,才按開了泡腳桶的開關,有些出神的望著翻騰水流下那雙骨節分明的腳,以及還跗在腳背面的自己的手

 他聲音壓的極低,就像根本不想讓對方聽清似的,“顏老師,咱們就這麽說說話吧,你別你別覺得別扭,你就再遷就我一回,如果直接和你面對面,我現在真的什麽都說不出來。”

 顏司承身體頓了頓,隨即板正了半身,甚至還有些誇張的找了個舒適的姿勢靠進了椅背裡,彎著嘴角順勢問道:“還挺舒服的,不瞞你說,這些我都是第一次嘗試,還有什麽新鮮玩意兒嗎?繼續啊,我等著呢。”

 還繼續啊?這位還真是心大的厲害。

 秦歡樂掩耳盜鈴的覺得自己只要看不見對方的眼睛,就不算直接面對,就有迂回的余地,緩衝的空間,安全的距離。

 他緩緩站起身來,隨意的將濕漉漉的手在褲子抹了兩把,舔了舔嘴唇,“沒有了,剩下那袋子裡都是吃的,我買了一些菜啊,水果啊之類的。”

 “你給我買菜?”顏司承對這件事表現出了更強的質疑,雖然不說,可是完全能感受到秦歡樂那份神經兮兮的緊繃狀態,故意帶了些戲謔的打趣著,“你自己家裡都不開火,還給我買菜?你覺得我們兩個,誰像有這個洗手作羹湯的天賦的?”

 “我啊,”秦歡樂順嘴接過去,一聳肩,“你就算了,我也沒指望,我就一直覺得,這玩意兒能有多難,只要想學,總能弄熟了吃進嘴裡去!你沒聽說過嘛,不會做飯的司機不是好警察,不是不是,這個,是不會唱歌的理發師不是美食家,哈哈哈呃!”他碎嘴子屬性最多憋了五分鍾,就現出了原形來,只是剛要撒歡了開扯,又忽然意識到場合不對,忙截住了後頭的話。

 袋子裡都是什麽貴的離譜的有機蔬菜,不過好多新聞說,所謂“有機”就是智商稅,隨便吧,買個安心,反正要給顏老師吃進肚子裡去,怎麽能不是最好的?他現在就有種“爾等草民”都配不近身我顏老師的感受。

 紫色的洋蔥像拋過光似的盈盈熠動。

 秦歡樂在手裡掂了掂,“咱們做個洋蔥炒雞蛋吧,啊?洋蔥這個這個,抗癌,提升免疫力的。”其實是這菜式分外簡單,只要適當撒點黑胡椒和鹽,炒個半生不熟的都能挺好吃。

 “可以,我不挑食,什麽都吃,尤其是你做的,我想我的包容度還是很高的。”顏司承小腿都跟著暈起了一絲淡淡的粉紅,肩膀也熱,腳底下也熱,額角已經開始見汗了。

 這麽你來我往的扯了幾句,秦歡樂心門多少被撬開了條小口子,好歹也是三十幾歲的一條糙漢子,老這麽扭捏下去,他自己其實也受不了。

 反正他已經用自己的方式,把顏老師給封禁在“異次元”裡了,交疊在一起的按摩聲還真是絕妙的氣氛調和劑。

 “你還不挑食?”他嗤笑了一聲,忍不住腹誹了下,嘴裡不由自主的貧起來,“真的做成什麽樣,你都吃?那我炒個洋蔥雞蛋,再給你做個麻醬涼面成不成,切半斤香菜拌在一起,那才夠味兒!”

 “你還會做面?”顏司承微微搖頭笑起來,“廚藝越說越升級了,我的期待也會水漲船高了啊,你看看你還要不要繼續加菜?”

 “你還別刺激我,我還就是”秦歡樂一揚頭,把手裡的洋蔥拋起來,倒了個手,忽然一滯,眼神裡蒙了一層晦澀,微微側過頭,看著那被按摩儀阻隔了全部視線的顏司承,繼續用剛剛的語調問,“對了,別光我說,你還可以點菜啊,你想吃什麽?我還買了芹菜,水芹菜你吃嗎?還有茼蒿,嗨,還有個遠道來的,這叫沙蔥吧你覺得呢?”

 “你這可有吹噓的嫌疑了,”顏司承閑適的抱著手臂,“我說了我沒有忌口,你做什麽,我都吃得下去,你盡情發揮就好。”

 秦歡樂的表情越發淡漠下來。

 什麽芹菜、茼蒿、沙蔥、香菜他怎麽會買?

 “噠”的一聲,按摩披肩輕響了一下,到了內置的間隔時間,停止了運作。

 顏司承順手將頭的按摩儀也摘下來,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天光,才看清秦歡樂正背對著自己,面向操作台切洋蔥。

 洋蔥的汁液飽滿,隨著刀刃破壁而出,刹那揮散進空氣裡,秦歡樂再回過頭來的時候,眼皮和鼻頭都泛紅了。

 他使勁擠了一下眼睛,用臂肘隔住了大半張臉,嘟囔著,“這切洋蔥真是個技術工種啊,我記得以前小的時候,孤兒院裡的後廚大師傅,都是戴著游泳鏡切洋蔥的,我還記得她的名字呢,叫裘靈雨?”

 顏司承趕忙用毛巾擦了腳,前拖著秦歡樂胳膊,走向洗手間,自己先洗了手,又擰了濕毛巾,幫秦歡樂敷在了眼睛,“我不大會做飯,不過這點常識還是有的,你切洋蔥的時候,記得多在面淋些水,就不會這麽嗆了。”

 秦歡樂用毛巾在眼皮狠狠抹了兩下,衝著顏司承漾起一個笑臉,“早說啊,你要是早點兒說這些,我又何必這樣。”

 “嗯?”顏司承沒接話,總覺得對方似乎有些話裡有話,可又一時想不出其中的關節所在,只是疑惑的回望過去,試探的問:“你眼睛不舒服,要不歇一歇吧,我來試一試,像你說的,做熟了應該還是不難的。”

 秦歡樂沒再拒絕,任由顏老師接手了鍋碗瓢杓,隻靜靜地站在了後面,時不時的打些下手。

 極簡的一餐,因為食材本身的品質好,稍加烹飪,就不會難吃。

 顏司承對眼下的氛圍十分滿意,餐中還時不時的給對方夾菜,開兩句熟稔隨意的玩笑。

 秦歡樂也收起了那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慫樣,漸漸恢復了些以往兩人相交時的侃侃而談。

 總之一餐將盡,賓主盡歡。

 顏司承揣測著對方回溫的態度,覺得大概到了可以談一談的契機。

 “說起來,你那天在地下室忽然消失,還真是嚇了我一跳的”

 秦歡樂倏然站起身來,打了個飽嗝,拽出一張紙巾抹了抹嘴巴,“別說你嚇一跳,我也嚇了一跳,我也不知道怎麽就在自己家床醒過來了,就跟做了一場夢似的,腦子裡稀裡糊塗的,之前沒找你說,是因為我知道你期望我說的是什麽,可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所以,對不住了!”他抱歉的苦笑了一下,就往外面走。

 顏司承欲言又止的跟了出來,直到門前,才抬手攔了一下,“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功利,如果你這段時間躲我,是因為怕我失望,那大可不必的,我不是一定要你這麽坦白的說,我就明白了,以後,咱們還和以前一樣吧,你別這麽躲著我了。”

 秦歡樂一臉痞氣的綻出一個大笑來,沒心沒肺的衝著顏司承一擠眼睛,“嗨,早說啊,早說我就沒這麽大心理負擔了,那行,以後咱們還是該怎樣就怎樣,只要你別煩我就行!”他說著,突然湊前去,貼著顏司承的耳邊小聲說,“顏老師,一頓飯的時間了,你可是忘了咳嗽了啊!哈哈哈!”

 顏司承也不掩飾了,卻並沒有小心思被拆穿的窘迫,反而更像是開了個無關痛癢的朋友之間的小玩笑而已,和煦的看著對方,“又泡腳又按摩的,我也不敢再咳嗽了。”

 秦歡樂抬手在他肩膀拍了拍,“那行了,我還得回去值班,就這麽半天的休息時間,給你買的東西你記得用,我看著真有效果的,你這臉也沒有那麽白了,也有點人色兒了,關門吧,我走了!”

 他一直笑著,步履輕快,毫不倉促的下了樓,落落大方的向大路走去。

 一直走,一直走。

 笑容幾乎僵持在了臉,定格成了一抹凋敝的殘影。

 他一直走。

 用自己的腳步丈量著延平的大街小巷,車馬人流。

 他一直走,一直走。

 心裡模模糊糊的想著,小時候學的語文課本裡,到底哪句詩文,更能代表自己此刻的心境呢?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到了,終於到了。

 這片高樓聳立的高新區,巍峨入雲端的現代建築群,就是連一絲往日遺跡也不留給他的六盤橋的地界。

 曾幾何時,這裡可是飽蘸過他前世全部恣意揮灑的熱血人生啊。

 可此時,隔著一個夢,就什麽也抓摸不著了。

 他固執的仰起頭,原地轉了幾圈,被霓虹晃的有些眩暈

 顏司承不是顏清歡。

 是他一廂情願的張冠李戴、自作多情了嗎?

 他閉眼睛,想起了月光下那面目清爽溫和的年輕人。

 還有這位總是試圖將陰鬱深藏在虹膜背後的顏老師。

 兩個面目一樣的人,隔著時光流轉的溝壑,卻實在難以重疊成為一個影像。

 秦歡樂昏頭昏腦的在馬路牙子坐了下來。

 他的顏清歡,到底被拋去了哪個時空呢?

 這位顏老師,又是從哪個交疊的維度裡走來的呢?

 他剛剛沒有開口問出自己的疑惑, 關於自己,關於母親,沒問,是最後那點兒自尊心作祟,因為知道對方的話語並不可信從不可信,那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自取其辱呢

 那種極致的悶痛是申訴排喧不出來的他猝不及防的抬起手,給了自己一個清脆不留余地的大嘴巴。

 啪!

 最讓他憤慨不能自抑的是,眼下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了,他的這顆心,到底給了哪位顏先生更多?他輩子終結時那齷齪的自私行為,如今到底該對哪位顏先生負責?

 亂了亂了,風也亂了,腦子也亂了。

 他佝僂著脊背,蜷成一個心理稍感安全的姿勢,也好吧,就讓他繼續查找真相就好,至於其它的那些欲語還休的糾纏與惆悵他根本不配!還他媽的奢望什麽呢!

 悲傷迷惘盡情的來吧,但也請盡快去吧

 在他身後不遠處,顏司承默默的凝望著【】那個失意的身影,半晌落寞的歎出一口氣,徐徐的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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