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遍布刮痕的SUV撞開封鎖的鐵門，隨即失速撞上院子內的台階，右側蹭著半人高的台階一路滑行，最終在台階中段停下。

　　如此粗暴的停車手段並沒能驚醒鄰居，因為這裡就只有這一棟別墅。地處這座南方山城的半山腰，依山而建的某座城市內，在這座山的半山腰上孤零零的坐落這這棟別墅。司機很明顯知道這裡沒人，否則也不會用這麽暴力的手段闖入這裡。

　　不過能以這種暴力的手段停車似乎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司機伸出顫抖的右手關閉了引擎，車燈隨之熄滅，整個院子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中靜靜的坐了一會，摘下了鼻梁上架著的殘破護目鏡，將最後一支藥劑注入自己的左三角肌。而後他顫抖著打開了SUV的車門，右手扶著車體來到後備箱，從裡邊取出了黑色的網球包。將包隨意的挎在肩膀上，他深吸一口氣，直接踏上院子的草坪，向著別墅大門走去，每一步都留下沉重的腳印。他的體力已經不多了，現在的他隻想走一條去往室內最近的道路，自己的體力還能走多長距離?三百米?四百米?他自己也不清楚。

　　客廳的燈亮著，這是他離開前打開的，向城裡的居民們宣告自己在家裡。其實這也沒什麽必要，他右手撐在門廳角落的牆面上，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氣息，積蓄了一些體力後，便深吸一口氣繼續向著內部走去。而在他手掌離開牆面後，留下的是新鮮濕潤的血手印。

　　他受傷了。

　　屋裡瑟瑟的涼，空調的溫度還是他在上午離開前設的，那時還是烈日當頭，現在是暴雨忽降的晚上。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些時候，他徑直走上二樓，步入衛生間。

　　即便知道房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他卻還是輕手輕腳的插上了門，又確認了一遍鎖，確保沒人能從外邊直接闖進來。完成這一切之後，他的氣息突然紊亂起來，肺部快速的吸入大量空氣。身體無力的靠在門上，一手捂著右腹另一手則撕開自己那早已破碎的衛衣和其下的襯衫。白襯衫早已被殷紅的血液浸透，以右腹為中心，出血量大得驚人。

　　被捂著的右腹上壓著厚厚的紙巾，估計是怕麻煩直接撕開了一整包紙巾壓在上邊，下邊的傷口因為之前的動作再度裂開，小股鮮血湧出傷口，順著身體和腿部向下流去。

　　他咬著牙，伸手從衛生間的櫃子裡取出急救包，單手在裡邊翻找，從裡邊抽出酒精，繃帶和破傷風疫苗。疼痛使得他的面部表情有些猙獰，而附著於面部的人造皮膚也因此微微翹起，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將其從他的臉上撕下來。

　　他現在倒是沒時間管臉上的面具，松開壓在傷口上的紙巾，將那被血液浸透的紙巾解開之後，其下的傷口也隨之暴露出來。那是一道十公分左右的不規則裂口，被他蓋上止血帶後用訂書機簡單的釘在一起，但這麽暴力的處理手法自然不是萬全之法，止血帶此刻早已被鮮血浸透，下段還在不斷流出鮮血。

　　咬牙撕掉被訂書機簡單固定的止血帶，失去束縛的傷口汩汩湧出鮮血，他立即用衛生紙蓋了上去，同時也隔著不算太厚的衛生紙摸到了裡邊的東西。

　　一塊金屬碎片，隨著爆炸刺入了他的身體，全部都沒進去了。他身上還不只這一處傷口，爆炸的時候他差一點就當場死在了那裡，還好那套不知來由的作戰服救了他一命，但也還是沒能擋住這些飛濺的碎片。

　　那一針緊急陣痛劑讓他得以撐到趕回這間別墅，

但那隨後的虛弱趕隨即讓這種感覺加倍強烈。他再怎麽說也隻還是個人類，並非小說電影中的那些擁有自愈功能不懼疼痛的怪物。　　即便只是碰著那塊碎片都讓他面容扭曲，使用藥物後，這東西現在就像長在了自己的身體內，拔掉它無異於拔掉自己體內的一塊骨頭。

　　他深呼吸幾次，將一打紙巾咬在嘴裡，猛地發力。血液飛濺到牆壁和洗漱台上，鏡子中倒映出他腹部猙獰的傷口，還有他隔著衛生紙捏著的黑色碎片。所幸，這塊碎片的本身過硬，沒有碎在他體內。他將帶血的碎片放在洗漱台上，再抓起一包打開的衛生紙，按在傷口上。空出來的右手則單手打開破傷風疫苗的注射器，注入自己左臂的三角肌。隨後他用那微微顫抖的右手提起鑷子，架著酒精棉球開始擦拭身上的傷口。

　　盡管這樣做無異於在傷口上再捅一刀，但眼下這裡也沒有更好的消毒液了。在最後一塊酒精棉球被染紅後，傷口不再出血。

　　將先前調配好的藥劑抹在紗布內側， 也不顧傷口的疼痛，直接按在傷口上用繃帶纏好。剩下的傷口也依次效仿，所幸其他的傷口裡沒有碎片殘留。

　　完成了這一切，他方才打開衛生間的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還上一套新的衣服，襯衣的下擺插入皮帶裡，這樣腹部的繃帶也就看不到了。他再度返回衛生間，將帶血的棉球紙巾，碎片，注射器什麽的全部扔進金屬垃圾桶中，牆面上的血跡則用毛巾仔細的擦乾淨，最終確定所有的痕跡都被他清理乾淨。

　　將金屬垃圾桶推入處理箱，又往嘴裡塞了一枚止痛藥後，他方才長出一口氣。隨手將臉上的面具撕下，扔到房間的桌子上，他緩緩的在床邊坐下，望著面前電視屏幕中反射的並不清晰的自己。

　　房間的日歷跳動，時間剛好過了十二點。

　　 2019年4月1日，愚人節。

　　潘鉞靜靜的點上一支煙，就這樣叼在嘴邊走道房間的落地窗前。窗外依舊在下著暴雨，腹部的傷口即便是在止痛藥的作用下依舊有些疼痛，空氣中泛著些許潮濕的氣息。

　　他從口袋裡掏出裝在防水袋的手機，袋子上還有早已乾掉的血跡。手機屏幕自然是不可能在那種程度的爆炸中幸免，蛛網一般的裂紋從右下角出發，遍布整個屏幕。所幸，內屏並沒有壞，潘鉞剛想按滅屏幕，手機卻微微振動起來。新消息進入。

　　“是時候了。”

　　一如既往地沒有發件人。潘鉞輕笑一聲，按滅手機，目光再讀停留在窗外的雨景上。暴雨依舊，空氣中悄然彌漫著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