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日
江海市
浦東三角洲
身著黑西裝的潘鉞獨自靠在樹下,靜靜的望著不遠處正在進行的葬禮。
頭頂的天色倒也是應景,像一個葬禮該有的天氣。漫天烏雲密布,不時在雲層中劃過幾道閃電,伴隨著滾滾雷聲傳入大地。今天是潘鉞父母的葬禮,即便他做出了這麽多的努力,最終他還是失去了在這世界上最後的親人們。
碾滅煙頭,潘鉞起身向著葬禮會場的方向走去。牧師正在做最後的禱告,到場的來賓也都神情肅穆,或悲痛或沉默,為潘鉞的父母默哀。
潘鉞並沒有直接步入會場,他最終還是在會場外停了下來,靜靜的從遠處望著那兩副裝著遺體的棺材。現在已經很少有土葬這一說法了,但潘鉞還是堅持要兩位入土為安,即便為了達成這個要求並不簡單。這也是那兩位生前的期望。在他們還在時潘鉞做不了什麽,但當他們離去了,這種形式上的東西潘鉞也還是能滿足。
真是可笑,生前告訴自己只是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死後卻又偏要搞得這麽大張旗鼓。潘鉞的目光在來賓們身上掃過,這些都是政界商界的巨擎,都是些所謂的,他父母還在時的合作夥伴。也難得這些平日裡常人都見不上一面的大佬們肯在這時候親自動身前來,出席這一場對他們來說可能是浪費時間的葬禮。
不過,一切都只是表象罷了,斯人已逝,與其在這裡感傷,當初為什麽又要那個樣子。潘鉞自嘲的笑了笑,不再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此時牧師的彌撒也即將完成,潘鉞重新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望著棺材的方向嘴唇微張,青煙從中緩緩吐出。
牧師合上聖經,仿佛關上一扇厚重的大門。
“節哀順變。”同樣穿著黑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潘鉞身後,透過他的背影望向正在下葬的墓地。
“沒什麽好節哀的,他們生前和我的關系就不怎麽好,現在人沒了我也沒什麽感覺。”潘鉞夾著燃燒一半的香煙,微微側過頭望著身後的中年男人。“陳叔您找我所為何事?”
“我只是應老朋友的邀請來出席葬禮罷了。”被稱為陳叔的中年男人乾咳兩聲,伸出手在空中停了停,最終還是拍了拍潘鉞的肩膀。“還在恨他們嗎?”
潘鉞回過頭,面無表情的望著正在緩緩入土的棺材。“恨,怎麽能不恨。如果不是他們當時的決定,我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牙關緊咬,眼角青筋在這瞬間猛地爆起。就這麽一瞬,他就由文職彬彬的青年才俊,轉變成了憤怒猙獰的修羅惡鬼。這句話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硬擠出來一般,潮水一般的憤怒與哀傷在這一瞬間在他的身上徹底爆發。
“可能在他們眼中,那樣做是為了你好吧。”
言畢陳叔便不再作聲,只是靜靜的順著潘鉞的目光望向棺材,潘鉞也沒有接上陳叔的話繼續反駁幾句,那憤怒猙獰的形象就如同閃電一般一閃而逝,他再度變回了那個文質彬彬的青年,還多了一絲哀傷。兩個人的動作出奇的一致,目光都落在了那不遠處尚未入土的棺材上。陳叔再次拍拍潘鉞的肩膀,安靜的轉身離去,留下潘鉞一個人站在樹下,望著墓地面無表情。
又是一道閃電從雲層中劃過,隨即戰車轟鳴一般的雷聲便鋪天蓋地的襲來。狂風四起,豆大的雨點從空中肆意落下,侵染著乾旱的大地。
突如其來的暴雨迫使工人們停下了手頭的工作趕去避雨,
先前的來賓們也都鑽入各自的專車中。在那之前他們已經向潘鉞表達了自己的哀悼之情,而陳叔也不知去向。很快,這片墓地就隻留下了潘鉞一個活人,就像當時一般,潘鉞再次孤身一人。 雨勢越來越大,即便在樹下,潘鉞也不比直接在雨中要好到哪去,濕透的劉海沾在額頭上,順流而下的雨水漸漸模糊了他的視線。
去你媽的。潘鉞在心裡罵道,可是雙眼卻越發模糊,混雜著某些滾燙又瞬間冷卻的東西,劃過他的臉頰。
又是一道閃電,直接劈中了附近的一棟大樓,天空炸裂一般的雷神在頭頂炸響。所幸閃電劈中的是避雷針,並沒有造成什麽損失。樹下的潘鉞已然離去,在墓地處,兩副棺材都已沉入預先挖好的坑中,安靜的等待暴雨的離去。
“日前於江海浦東國際機場處,一架私人飛機由於突發原因墜毀,機上四人已確定身亡,具體原因尚在調查中。據悉,機上載有銀鉞工業董事長潘乾和其夫人...”
某處不知名的房間, 電視上還在播報著兩天前的新聞。穿著黑衛衣牛仔褲的年輕男人靠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雙手枕著頭饒有興趣的看著電視。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轉過頭望向房間黑暗的一角,咧嘴一笑。“被瞞了二十多年,好不好受?”
潘鉞從黑暗中走出,靠在門框上面朝男人這邊。衣服尚未乾透的他依舊是那一副人生乏味的樣子,用那雙看不出感情的深棕色的雙眼望著男人。“乾你屁事。”
“別傻站著啊,過來坐嘛。”男人倒是絲毫不在意潘鉞的這個態度,衝他招手,拍了拍身邊那塊還有著不明汙漬的沙發墊子。“站著多難受。”
潘鉞沒有理他,依舊站在原地。“我要的東西呢?”他的聲音沙啞,像是乾渴了許久,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話語中聽不到一絲感情。
“唉你這樣就沒意思了,要知道當年周也和你現在一個樣,結果呢。”男人嘴上說著不快,手頭上卻也沒停。他麻利的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全新的移動硬盤,隔著空甩給潘鉞。“拿去,你要的資料。”
一把接住飛來的硬盤,潘鉞頭也不回的就往外走。在他即將邁出門框的時候,年輕男人的聲音在他背後再度響起。
“獵殺愉快,yingyue。”
潘鉞頓了一下,並沒有回頭。他的停頓只有那麽一瞬間,很快調整過來,繼續著自己離開的腳步。不再回頭。
在他身後,男人不知何時已然起身,站在潘鉞先前的位置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暴雨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