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承軒回到星河峰的時候,冬日溫暖的太陽正明晃晃地掛在半空,冬風刺骨,所以這抹暖心的日光便顯得格外體貼。一些修為較淺弟子,寧願一整天站在太陽底下,也不願意到陰寒的洞府中修煉。 星河峰的西邊是一座偏殿,一般有重要會議時便集齊弟子在偏殿中共商大事。偏殿名為“定心殿”,是去年剛修建好的新殿。定心殿頗為符合太忘真人的作風,樸素而結實,低調而雅致。
張承軒跨入定心殿,只見太忘真人早已久候其間。另外一個背負長劍的少年背對著自己,從他那寬闊的雙劍和結實健壯的的背影看來,那人正是鐵蛋。
聽到腳步聲,鐵蛋回過頭,驚喜道:“張小哥你來了!”
他長高了,身子更壯實挺拔了,眉目也長開了,膚色微黑的國字臉給人留下靠譜的印象。自從兩年前服食了怪老頭的儲物袋裡的丹藥,他變脫胎換骨,天賦和根骨都好了許多,終於不再如從前那般蠢笨如牛了。再加上他時常去找太忘真人作畫,所以他的天賦總在不斷地提升。自從他到達煉精期後期之後,提升速度越來越慢,鮮有成效,想必也快到瓶頸了。
太忘真人徐徐轉身,依舊是那般蕭瑟的神情。他看到張承軒,微微點一點頭,“又踩點了?”張承軒抬頭看到大殿頂上的日晷,剛好指在約定的時間,一分一毫也不差。
太忘真人咳嗽一聲,道:“這次喚你兩來,是因為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們。你們在昊天門也差不多了待了三年了,該是下山歷練的時候了。”
聽到“下山”兩字,張承軒立刻雙眼發光。他曾幻想多次第一個任務,但沒想到竟然是下山。他早就想下山施展身手,這規矩繁多的昊天門憋也憋死了他。
看到徒弟那張喜怒全形於色的臉,太忘真人有些發愁,他繼續道:“別以為下山是出去玩的。這個任務是掌門師兄親子指派下的,很重要。”
頭一次聽到太忘真人如此鄭重其事,張承軒也不敢輕視任務了。
他和鐵蛋對望一眼,點頭道:“是。”
太忘真人道:“最近,天殊大陸各地出現了許多奇怪的地裂。”
“地裂?”張承軒重複了一遍,腦子裡浮現出大地上裂縫的狹長形狀,正如他初次在古戰場上見到的那條極長的裂縫。造成地裂的可能性有地震、仙術攻擊。
“這樣的地裂大概有十幾處,成因不明,來歷不清。昊天門、天山淨衣教、八荒門平攤了幾處地裂,分派給門下弟子,讓他們去調查原因,順便歷練歷練。”昊天門、天山淨衣教、八荒門是天殊大陸上屈指可數、不分上下的三大修仙門派。太忘真人繼續道:“昊天門分了四處地裂,選出八位弟子,兩兩成組,去調查地裂的成因。這次你兩一組。”太忘真人道。
原來,地裂之事可大可小,但作為天殊大陸首屈一指的三大修仙門派,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恰恰這又是一個極好的歷練機會,所以他們將門下修為優異的弟子按山峰分成好組,分派往各地。
太忘真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嶄新的圖紙,但見是天殊國大陸的簡要地圖。上面山巒起伏,海川遼闊,張承軒隻一眼就瞟見了蒼嵐山的位置。整張地圖就像一張四方大毯,而蒼嵐山位於地圖的中部偏西的位置。與天殊國接壤的其他幾個國家均勾出了大抵輪廓,卻不再向後延伸。
地圖上勾畫了很多圓圈,紛紛是各處地裂的位置。匆匆掃一眼,果真有十幾處。
這次張承軒和鐵蛋負責的是位於四千裡外的莊陽城的地裂。
莊陽城位於天殊大陸東南方向,被圈了一個處醒目的紅圈,太忘真人指了指這個小圈,道:“這就是莊陽城,距離此處約四千裡。你們要調查的就是此處地裂。”
張承軒和鐵蛋點點頭。太忘真人將地圖遞給二人道:“地圖你們拿著,準備好了便可以禦劍飛去。”
地裂的位置,剛好位於四千裡外的莊陽城,將城郊外的‘六卯山莊’一分為二。
據傳聞,地裂並非地震所為,也非高手發動土系仙術攻擊所致。該裂縫深不見底,夜深則妖孽橫行。六卯山莊的莊主早已搬遷至它處,同時給昊天門寄上一封求援信,希望協助調查地裂之事。
鐵蛋一直凝神屏氣地聽著,忽而道:“曾師祖,您方才說裂縫深不見底,妖孽橫行。有沒有可能是魔道所為?”
太忘真人沉吟半晌,“照理說應該不會。自從三千年前仙魔大戰後,魔道早已銷聲匿跡,現在這片修仙大陸,乃是海晏河清、和平鼎盛之世。掌門師兄推斷,應該是地裂下殘存的妖族作亂。”
張承軒略一思索,“此事蹊蹺之處在於,天殊大陸同時出現了這麽多地裂,悄無聲息,讓人難以捉摸。恐怕背後有重大隱情。”
他腦子裡已經閃過了多種可能性,其中最令人懷疑的就是妖族正在策劃什麽陰謀。
太忘真人不答,他又掏了掏衣兜,摸出兩根三寸長的青色小刺,道:“這是‘破元離空刺’,一種高階法寶。如果你們被困於高階法術造出來的空間之中無法脫身,不妨用這此小刺扎破空間邊緣,它可以幫助你們回到本空間。”
那跟小刺看上去很尖利,上下冒著青光,拿在手裡有些發愣。張承軒和鐵蛋一人拿了一根,捏在指尖端詳。
“太忘老頭,這是你第一次送我法寶,雖然不知道是何用意,但總是有道理的。”張承軒將小刺扔入儲物袋裡。
鐵蛋則恭敬道:“多謝曾師祖。”
太忘真人點點頭,道:“去吧。”
張承軒和鐵蛋對望一眼,向門外走去。
鐵蛋緩緩掩上木門,腦子裡還在思索地裂之事,忽聽張承軒哈哈笑了起來。
但見對方嘴角那偷偷摸摸的笑意,鐵蛋一怔,“你笑什麽?”
張承軒道:“終於可以下山了,難道你不開心嗎?”
鐵蛋摸了摸頭,“嗯,還好。我們先去準備一番吧。”
二人便去“神兵閣”裡挑了幾把趁手的武器,因為昊天門練劍,所以他們挑了兩把劍。張承軒又去煉丹房裡抓了一些丹藥,有十幾枚靈息丹和傷藥,看得那煉藥童子心痛不已。二人再仔細鑽研了莊陽城的情況之後,還翻閱了附近的修仙門派典籍。
打點好一切後,便禦劍往山下飛去。
站在飛劍上往下望,但見灰土蒼蒼,原來入冬了萬木凋零,大地只剩下一篇灰蒙蒙的裸土顏色。二人在雲間禦劍呼嘯而過,隻感覺冷風刺骨,高處不勝寒。然而低頭見這片遼遠的冬日大地,卻又別有一番蒼涼景致。
轉眼時光飛逝,已經過去快三年了。但二人高居雲端,卻輕易認出了腳下熟悉的土地。那灰白色的破落小鎮,正是臨詔縣。二人特地降低了飛行高度,終於模糊看到了小鎮的長街和古道,
一番穿雲破霧後,二人貼著臨詔縣低空飛行。
但見這裡一切如故,幾株燈籠樹上的濃紅早已退去,只有不懼嚴寒的青松還挺拔如常。滿地都是秋海棠凋零的葉子,而東邊的臘梅林子裡卻初露勃勃生機。街道上,七八個頑童在追打嬉戲著,那無憂無慮的摸樣,讓人十足羨慕。幾位老人佝僂著身軀,咳嗽穿過大街,還時不時得當心被沒頭沒腦的頑童給撞翻。
張承軒和鐵蛋看到這番景象,均是心頭一暖。張承軒側臉望去,但見鐵蛋眼眶裡已隱隱有熱淚。
張承軒拍了他一下,“我們去看看兩位伯伯吧。”鐵蛋深吸一口氣,憋回眼眶裡的淚水,用力點點頭。
很快,二人禦劍落地。
雖然將近三年沒來過此地,但二人卻對這兒的每一條街每一處小道都了如指掌。很快便來到了城東的小破廟,這曾是他們居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如今,這裡已大變樣,小破廟重新修繕,裡面的大佛也鍍上了金邊。昔日他們睡臥的草席早就撤走了,在中央卻換上了擺供品的桌子和鼎盛不息的香火。
村民們從此處經過,一半以上都踏入小廟中獻上香火。這早已不是昔日那個殘破的小廟了。
張承軒和鐵蛋心裡感慨萬千,二人均踏入小廟中,也上了一株香火。
兩位伯伯住在城西的小木屋裡,因為家用貧寒,所以那小屋子住了三十多年了卻一直未搬遷。二人來到伯伯所住之處,卻見屋裡無人。屋中擺放如故,一張缺角的桌子, 兩雙略略發黑的碗筷,躺下去還會咯吱響的木床。兩位伯伯雖然都出去了,但門未上鎖,所以二人很輕易就推門進來了。
看到熟悉的擺設,鐵蛋眼眶又微微濕了,低聲道:“兩位伯伯怎麽就不鎖門呢?”
張承軒道:“因為沒什麽可被盜的。”
鐵蛋搖搖頭,“我覺得是兩位伯伯怕我們進不來。”
張承軒點頭道:“是。”他頓了頓,看到鐵蛋眼角隱隱有熱淚,便笑道:“鐵蛋你怎麽老跟個娘們似的。伯伯們看到你這樣子,還不笑話你才怪。”
鐵蛋卻表情嚴肅地將懷裡的一些銀子掏出來,偷偷放在伯伯們的枕頭底下。張承軒本來想說盤纏都沒了,後來被他所觸動,也老老實實把自己懷裡的一大半銀子交了出來,依樣塞入枕頭底下。
鐵蛋拿起屋角的掃帚,認認真真地環著屋子打掃起來。張承軒有些動容,於是沾濕了抹布,將破舊的桌子腿,凳子腿,桌面都仔細地擦拭了一遍。
張承軒忙完這一切,道:“鐵蛋,伯伯們可能是去種地了,我們任務在身,不能久留。我們將銀子留在此地,伯伯們回來後自會發現。如今再無它事,眼見不能耽擱了任務,這就出發前往莊陽城吧。”
鐵蛋道:“好。等我們下次下山,再來看望兩位伯伯也不遲。”
兩位少年輕輕帶上了門,離去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仿佛要把這小木屋的形狀記在眼裡,仿佛又在回憶著兩位伯伯瘦弱的身子在裡面行走的情形。生怕這一眼便是永訣,生怕下次來看這裡已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