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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尋道》武林盛事(3)
  楊憶之目光閃爍,朗聲道:“原來是墨大俠到了,等得楊某好苦。”

  墨商一揮手,三十余人翻身下馬,留幾人看守坐騎,剩余人等隨他穿過人群,走到揚崇義跟前。

  揚崇義笑道:“如今仁兄已至,我等武林正道聲勢大振,可喜可賀!”

  墨商皺了皺眉,搖頭道:“今日‘墨宗’不是來打架的。”

  楊憶之眯眼道:“哦?那是來做甚麽的?”

  墨商淡然道;“誠如楊兄所言,我‘墨宗’今日前來,是為武林正道。今日了斷恩怨,大家按江湖規矩辦事,誰若用小人手段,暗中作梗,‘墨宗’便與誰為敵。”言語間瞥見樂心遙遙抱拳,當下點頭示意。

  楊憶之亦回頭看了看樂心,微笑道:“我知仁兄與樂先生已早有了斷,但那岑含可未必認帳。仁兄難道忘了五年前之事?生死大仇,你如何置身事外?”

  墨商盯著他眼睛,緩緩道:“鎮州城下,恩怨已了。”

  楊憶之吃了一驚,道:“你已經見過岑含?”

  墨商點頭:“從今往後,我‘墨宗’與岑含樂心二人無冤無仇,非敵非友,算是有了個交代。接下來,便是先生與天山那位了。”說著忽而轉頭面向人群,朗聲道:“當年我‘墨宗’踐行大義守城護民,周旋於諸侯之間,進退自如,熟料鎮州連番大戰傷了元氣,中都一役更是幾近滅門,論及緣由,皆拜岑含樂心二人所賜。五年前,我墨商聯合楊先生、天山耶律潛設計二人,趁岑含與楊先生大戰之際暗下殺手,而後率眾追殺樂心,幾乎置二人與死地。我墨商行事素來光明磊落,這一戰是生平最大恥辱,五年來每每思之,皆覺無地自容。一個多月前,我與那岑含再遇於鎮州城下,念及過往種種,我‘墨宗’固然死傷慘重,但手上也沾了無數人的鮮血,這些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恩恩怨怨,說到底不過時勢二字。本擬一場大戰作個了斷,生死但憑天意,但這一架終究沒有打成,只因已無必要,今日告之天下英雄,以明始末。”

  楊憶之沒料到他忽然來了這麽一出,暗叫不妙,當下亦朗聲道:“當年我等戮力殺賊,為的亦是武林正道,這一身虛名又何足惜哉?今日仁兄既作壁上觀,愚弟不才,我楊家便是責無旁貸了。”

  這番激昂暗語出口,眾人皆感欽佩,忖道:“墨宗固然光明磊落,但楊家更心懷武林,無愧六仙之名,領袖之姿!”也有極少數人聽出其中端倪,暗中起了疑心。

  墨商道:“既然如此,楊兄何不放了呼延將軍夫婦,堂堂正正一戰?”

  楊憶之苦笑道:“仁兄這話未免說得太過輕松。我若眼下放人,只怕對面這位樂先生當時便動手,楊某雖不懼他,但大戰之下也必大傷元氣,到時岑含坐收漁翁之利,武林危矣。待得今日事了,楊某自當放人,天下英雄俱可為證。”

  墨商冷笑道:“但願先生能記住眼下說的話。”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楊憶之笑了笑,轉而對墨商身後一人道,“那你呢?”

  問的不是旁人,正是楊尚仁。

  楊尚仁目光清澈,道:“守墨宗大義,盡人子之道。”

  楊憶之靜靜看著他,過了一陣笑道:“說得好。”笑容中卻有幾分苦澀。

  一旁揚崇義望著楊尚仁,神色頗有些複雜,楊尚仁報以一笑,隨即不再言語。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在場眾人有了斷恩怨的,有暗中盤算的,有主持公道的,

也有純粹看熱鬧的,各懷心思。  但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微妙的氣氛下,仿佛有根無形的弦在逐漸繃緊。

  “你們看那邊!”終於有人打破了平靜。

  眾人應聲向西望去,只見廣闊的大地上依稀有個白點,正在越來越近。

  “是頭白鹿!”眼尖的人早已認了出來。

  樂心曲聽風與楊憶之神色皆為之一變,但不同的是一邊是驚喜,另一邊是凝重;只有墨商,仿佛看不到波瀾。

  白鹿四蹄如風,越奔越近,這時眾人才看清楚,鹿背上還有一個人。仿佛是白鹿的一部分,就這麽仰面朝天躺著,隨著白鹿一起一伏,帶著種奇特的節律。

  白鹿最終傲然立於人群前,鹿背上的人輕輕翻身而下,打量了一眼四周,淡然道:“耶律潛還沒來麽?”

  一見這人陣容,楊憶之的心神瞬間凝聚到了十二分,四目相對,空氣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凝滯感油然而生。

  方才樂心的氣勢是鋒利到了極處,眼下這二人則截然不同。楊憶之就如同一片汪洋,看似無害,卻在靜謐中緩緩將人淹沒;而那人則似真似幻,帶著種無法理解的危險感。

  “岑先生別來無恙?”

  “托憶之先生的福,今日總算還能相見。”岑含淡淡道。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二人是老友寒暄,唯有少數幾人聽出了其中的殺氣。

  楊憶之微笑道:“耶律掌門尚在來此地的路上,還請岑先生稍安勿躁。”

  一言未畢,忽然笑聲乍起,隻幾個起落,一個人影驟然出現在岑含面前,扣住了他雙肩,道:“是活的!是活的!”說著說著那人眼淚劈裡啪啦地往下掉,笑聲卻更響了。

  岑含就這麽任由他扣著,淚流滿面。曲聽風遠遠看著二人,隻覺鼻子酸得厲害。

  良久,笑聲才止住,樂心道:“你個王八蛋,這五年到底哪裡去了?”

  岑含胡亂擦了眼淚,微笑道:“對不住,讓你們等了五年。”

  樂心歎道:“你就不能早點出現?你可知這五年我找你找得快瘋了,藺姑娘等你等得也快瘋了?”

  岑含搖頭道:“我也想。卻不能。”

  樂心長長吐了口氣,道:“罷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岑含遙遙朝曲聽風一揖,道:“多謝曲兄這五年來對溪兒的照料,岑某感激不盡。”

  曲聽風灑然還了一揖,笑道:“曲某榮幸之至。”

  樂心回頭招呼雲遊,道:“過來叩謝你師伯救命之恩!”雲遊幾個閃身穿過人群,走到岑含面前,納頭便拜。

  岑含忙輕輕托住,笑道:“免了。這個不忙,我先辦點正事。”言語間目光掃過楊門一眾,最終落在呼延擎蒼夫婦身上,高聲道:“擎蒼、蘭兒!可曾受傷?”

  呼延擎蒼與施蘭亦早已喜極而泣。

  五年前當樂心帶著岑含重傷失蹤,生死未卜的噩耗到洛陽,二人幾乎不敢相信,呆了半晌才痛哭失聲。這五年來,尋他的人一撥撥派出去,唯獨不見半點消息,幾乎絕望,但即便如此,二人仍不死心,一次次重複著看似徒勞無功的努力。直到兩個月前,好消息傳來,一位與二人平素交好的朝廷要員說尋到了蹤跡,二人欣然前往,不想竟中埋伏,被揚崇義擒至此處。

  二人本以為是楊家要對付樂心,故而以自己夫妻二人為質,沒想到用以要挾的對象竟是岑含。

  呼延擎蒼百感交集,滿肚子的話到了嘴邊竟半句都擠不出來,隻叫道:“大哥!”一旁施蘭心領神會,含著淚輕輕搖了搖頭。

  岑含稍稍寬心,點頭道:“沒事就好。”話才說完,人突然不見。

  這一下突兀至極,並非是身法快,縱是樂心、楊憶之、墨商,也沒看明白其中究竟,怔在當場。

  忽然又有人驚叫,眾人應聲轉頭,原來這一怔之間,呼延擎蒼與施蘭也不見了。愕然無語之際,不知怎的,樂心邊上又多了三個人,正是岑含、呼延擎蒼與施蘭。

  樂心目光灼灼,嘖嘖道:“好家夥!甚麽時候練出這種功夫的?”話音尚未落地, 忽然眼前一黑,一個人影驟然出現在岑含後上方,當頭一掌按下。

  岑含笑道:“你也不賴。鋒芒銳利至斯,怕也是空前絕後了。”言語間反手一掌,正迎上來人手掌。

  巨力相撞,岑含紋絲未動,那人卻是借力一個空翻,飄然落回原地。

  岑含這才道:“這一掌,憶之先生可還滿意?”

  出手的正是楊憶之,只見他笑道:“不敢。足下藝業驚人,楊某自愧不如。”

  這一來一回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岑含固然神出鬼沒,一鳴驚人;楊憶之亦是反應神速,風馳電掣。

  這時有人率先反應過來,叫道:“憶之先生勿憂,我等誓死追隨先生,共護正道!姓岑的即便有通天之能,難道能與整個武林為敵不成?”

  岑含莫名奇妙,轉頭看樂心。

  樂心冷笑道:“你有所不知。姓楊的巧舌如簧,一番花言巧語騙得這群傻子一愣一愣的。如今你的身份,不僅是‘絕仙手’,還是當年‘天下’的‘帝君’。”

  岑含莞爾道:“有這等事?”

  楊憶之戲雖做得足,心中的警惕卻提到了十二分。五年未見,這人不僅沒死,武藝氣度更是今非昔比,實在是已經不能更壞的消息,但事已至此絕無退縮之理,唯有全力一戰。即便不勝,也要耗足他的元氣,等天山的人到了,便有機會將之擊殺。當下緩緩抽出長劍,道:“請。”岑含望著他,忽地歎了口氣,道:“憶之先生真是無時不刻都在提醒我們這些後輩,江湖有多凶險。但動手前岑某尚有幾句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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