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夜色已深,但山林裡並不清靜,夜風襲襲吹的樹林簌簌作響,鳥兒也吵吵鬧鬧地睡不著,只有如水的月光仍然無聲地流淌。
靜月庵在靈邱寺西邊,離得不遠也不近,即便是夜裡走過去最多也只需一刻鍾。蕭方等原本要去靜月庵,卻在半道上遇到個鬼鬼祟祟的僧人,雖然離得遠看不清相貌,但看身形卻有些熟悉。
此人與先前從靈邱寺裡逃出去的人不一樣,那些僧人出逃時半點也不掩飾形跡,巴不得別人不知道,此人行事卻極為謹慎。
蕭方等起初以為他是疤面男子,剃光頭髮只是為了在寺裡掩飾身份,但他跟了一路發現,這人一路潛行卻並不下山,而是要去靜月庵。
只是快到靜月庵時,他卻又忽然向山下折去,陳建隻當是外圍的暗哨驚動了他,壓低聲音道:“要不直接動手?”
蕭方等一路上都在觀察此人,無論從身形看,還是從此人行為的動機看,他都不像是疤面男子,換而言之,他到靜月庵來並不是要逃,“不急,再跟一段看看。”
山林裡草木叢生,若是尋常夜晚,莫說追人,連自己也不一定走得好路,好在今夜月明星稀,雖然比不得白日,但已能看的清路。
不多時,那人進了一片小竹林,未免被他發現,蕭方等在林子外觀察一陣,見這人似乎已經到了目的地,伸手讓陳建附耳過來,輕聲吩咐了幾句。
待陳建離開,蕭方等緩緩伏下身子,慢慢向前爬過去,他一面爬一面注意那人動靜,卻見那人蹲在地上用石頭刨挖泥土,似乎有甚麽東西藏在那裡。
趁他分神之際,蕭方等加快了速度,爬到十步外方才停下,離的近了蕭方等看清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下午在塔裡遇到的黑臉和尚,他趁隙打聽過,此人法號弘一,乃是慧蘭方丈座下弟子。
慧蘭方丈仍然健在,釋法慶就對靈邱寺有如此掌控,這人恐怕所圖甚大,但他不露破綻,自己倒真拿他沒辦法。
他伏在地上等了一會兒,估摸著陳建應該已經繞到後面,便不再掩藏形跡,撐著地面站起身,又拍了拍衣上的灰塵。
這番動靜立時驚動了弘一,他身子一繃,右手迅速握向刀柄,輕呵道:“誰?”
“弘一師傅,別來無恙。”蕭方等從竹林裡顯露身影,看向弘一挖出的小坑,說道:“不知弘一師傅在找什麽,在下恰有閑暇,正好可以幫襯一二。”
竹林下,蕭方等一襲月白長袍,銀質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倒有幾分超凡脫俗的意味,只是手裡捏著一柄短劍,看上去格格不入。
弘一聽劉青說起過,此人善使飛劍,知道必須近戰,當下也不與他廢話,滄浪一聲抽出長刀向蕭方等掠過去。
見弘一一言不發便撲過來,蕭方等卻有些出乎意料,他原本想先牽製一二,等陳建到了再動手。
眼下這種情況,蕭方等已經不能再把唯一的武器丟出去,只能大聲喊道:“看你後面是誰!”
弘一卻並不理會,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沉靜如水,一靠近蕭方等,便角度刁鑽地劈下一刀。
這回蕭方等沒有逃跑,此人刀法比之陳慷差了不是一星半點,他腳下用力側身避過,轉身之際尚有余力朝他咽喉要害處刺一劍。
弘一後撤躲過一劍,複又欺身上前,凌空的一刀尚未劈下時,卻聽身後響起一道聲音:“屬下來遲一步,請公子恕罪。”
蕭方等這幾日時常與府裡護衛對練,
進攻雖有不足,防守卻是有余,三人纏鬥一處,雖時有驚險,最終還是將弘一拿住。 從身上割下布條,將弘一捆好後,蕭方等也不問他話,徑直走到那處小坑前。
月光照耀下,泥土的色澤越發深沉,坑裡邊似乎別無他物。蕭方等扒拉了幾下並無發現,便取出短劍朝泥坑戳下去,直到末至劍柄時,才觸到一處堅硬。
想來這就是弘一要找的東西,蕭方等伸手招來陳建,二人合力向下挖去……
——由於庵堂裡都是女子,所以陳小娘並未喬裝,劉青倒未想到這小娘皮生的這般好看。
他回身看了陳小娘一眼,想到自己那些調較的法子,呼吸逐漸粗重,心底深處的變太情緒卻猛然炸裂開來。
拉著陳小娘走到角落處,劉青取出一把匕首,將匕刃插入地板縫裡,然後稍稍使力翹起地板。
這時屋外響起一陣突兀地敲門聲,“明塵求見,不知庵主可睡下了?”
劉青眼神一凝,看著虛塵使了個眼色,卻見虛塵扭過頭不看他,他冷笑一聲,“你現在還能回頭?”
虛塵神情雖有不願,但還是一咬牙往外走去,門外之人自然就是明塵與小月,她先行了一禮,才道:“庵主與陳姑娘說過話,留她在屋裡歇息,方才剛剛睡下,師姐不如明日再來。”
明塵不疑有他,隻道庵主是喜歡陳姑娘,說了聲“師妹也早些休息”便要回去, 卻聽小月說道:“我能進去見見我家小姐嗎?”
虛塵望著她,說道:“有什麽話,我可以代為轉告。”
“不敢勞煩姐姐,隻一兩句私己話,片刻就成。”陳小娘自幼獨居,初次出門,哪會輕易在他人屋裡留宿,小月心裡起疑,一定要進去看過才放心。
虛塵不再多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側過身子將房門讓出來。
屋裡邊,劉青聽虛塵要將二人誑走,原本還有些不快,卻聽這小娘皮竟是硬要邀闖進來,心道自己送上門,可怪不得爺爺。
方一進屋,明塵與小月便看見榻上的淨月庵主,以及倒在地上的陳小娘。
明塵心知不妙立刻就要放聲大呼,卻被身後之人製住,只聽得一句“師姐,對不住了”便身子一軟昏迷過去。
未免夜長夢多,劉青也不再廢話,回到角落裡,快速撬開四五塊地板,露出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暗道,他取過一盞燈沿著石階向下,將道旁的燭台點燃才回身上去。
搖曳的燭火下,深邃的暗道逐漸顯露真容,破舊的牆壁上脫落下許多皮屑,角落裡布滿蛛網,滿是灰塵的石階上印著七零八落的腳印。
劉青扛起陳小娘,招呼虛塵快走,隨即先一步向下走去。走到這一步,虛塵已經沒有退路,隻好扛起小月跟他一道下去。
狹長的石道上窄下寬,深約一丈有余,從底部往上看便像一扇小窗,淚眼迷蒙中,窗裡的燭光變成淡淡的圓圓的輕輕搖曳的五彩光暈,如夢一般絢麗而無法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