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裡的陽光，像未出閣小娘一樣溫和含蓄，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蕭方等手裡捏著短劍，看向十步外的樹乾，平心靜氣然後倏然出手。

　　樹蔭下，徐櫟看著入木三分的短劍，說道:“這山上除了寺院，共有三處可疑之處，一處是寺塔，一處是山背面的那座木屋，另一處則是靈邱寺西面的靜月庵。”

　　未免打草驚蛇，徐櫟這幾日來只能帶兩三人暗中搜查，翠屏山不大，但人手不足的情況下，也花了三日才將山上摸了一遍。

　　蕭方等走到樹乾前，拔下短劍，說道:“這麽說來，他不是藏在塔裡，就是躲在靜月庵裡。”

　　山背面的那座木屋蕭方等親自去過，屋裡的短劍確實是他的，但那座木屋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樣子。

　　徐櫟正要說話時，陳建輕咳一聲，朝蕭方等說道:“據屬下所知，靜月庵乃前朝建武年間，當時的潯陽太守張呈所建。

　　靈邱寺建成以來，靜月庵從未與靈邱寺來往過，兩下裡似乎並無關系。不過，屬下覺得兩個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除非有仇，哪有不來往的?事出反常必有應，這其中必有蹊蹺。”

　　見陳建說完，徐櫟道:“從樹林裡的血跡看，那人當日一定進了寺塔！”

　　蕭方等捏著下巴，稍作思忖，說道:“要說嫌疑，寺塔更大些，但靜月庵也不能不察，咱們不如先去塔上看看風景……”

　　佛塔又名浮屠，原本用於供養佛舍利，以便後人緬懷、紀念佛祖，但佛教傳入中原後，便出現了浮屠與樓閣相結合的佛塔，用途也不再僅限於供養佛舍利。

　　雖說蕭方等等人的住處也在後山，但去寺塔卻是另一條路，越過藏經閣後再往東行一段才是上山的石階，道旁的樹林裡雜草叢生，偶然轉角處亦有陡坡，稍有不慎便會滑落下去、摔斷腿腳。

　　二人沿著下山時走過的路，隻小半個時辰，便看到佛塔下那道深紅的塔門。

　　待行至塔下，蕭方等先清了清鞋上的軟泥，才上前敲門，門裡不多時傳出一道聲音:“門外何人?”

　　蕭方等回道:“在下乃寺內香客，冒昧懇請入塔一觀，還請師傅準許。”

　　門裡的聲音道:“此處乃是寺內禁地，等閑之人不得入內，施主還是速速歸去吧。”

　　蕭方等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聽塔內另一道聲音道:“無妨，蕭施主乃是貴客，非是等閑之徒。”

　　這聲音蕭方等有些熟悉，卻讓他神情一凝。漆紅的塔門在“嘎吱”聲中緩緩開啟，露出釋法慶那張圓圓的胖臉。

　　蕭方等當即笑道:“小生閑來無事，便想上山看看風景，只是又要叨擾大師清淨，還請見諒。”

　　法慶大師哈哈笑道:“無妨無妨，蕭施主來的正是時候，這塔上風景正好，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說著便伸手作請。

　　蕭方等看了一眼半閉的塔門，回身對徐櫟道:“你在外邊候著，我與法慶大師稍敘片刻。”

　　徐櫟卻道:“王妃吩咐屬下必須時刻保護公子安全，屬下不敢不從。”

　　法慶大師說道:“既然來了，一並進來也無妨。”

　　蕭方等也不推辭，道了聲叨擾，便與徐櫟一道進了佛塔。

　　第一層乃是佛塔最寬廣的一層，正中居著一座高大的佛像，蕭方等抬頭打量時，卻驀然發現，這佛像竟沒有眼睛，雙目之處空空洞洞的。

　　心裡正疑惑時，只聽法慶大師解釋道:“寺塔去年才初步完工，內裡的佛像尚未建好。

”接著又道:“咱們不如去上邊，上邊風景更好。”　　蕭方等這時才發現，佛身之上果然有許多不平整之處。

　　至於為什麽沒建好，蕭方等卻不便多問，又仔細打量了一眼才隨釋法慶往二層去。

　　二層塔內並無佛像，內裡空空蕩蕩的，看起來尚未進行布置。

　　也許是下邊那座高大的佛像遮住了光線，空蕩的二層光線較一層好得多。明亮的光線照在佛塔的內壁上，將四周栩栩如生的壁畫顯露出來。

　　蕭方等有意查探寺塔，卻不便表現的太過明顯，隻好裝模作樣地看看壁畫，釋法慶見他有興趣便不時地出言解釋幾句。

　　二人就這般由下至上逐層觀看壁畫，佛塔下寬上窄，越往上看的越快，不知不覺間已登至頂層。

　　頂層的壁畫卻真個引起了蕭方等的興趣，這壁畫裡的故事其實並無甚麽特異之處，畫上的佛祖或者菩薩面相也大同小異，但從不同的角度看，畫中之人的表情卻會出現明顯的差別，或威嚴肅穆、或慈眉善目，僅是簡單的線條卻能勾勒出如此生動且多變的表情。

　　讓他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原因，在某個特殊的角度，那滿臉慈悲的佛祖竟似地獄魔鬼一般，貪婪地看著身前匍匐的凡人。

　　不知這是壁畫的作者有意為之，還是無意而偶得之。

　　一番查探下來，蕭方等與徐櫟都未發現異樣，那守門的僧人蕭方等也仔細觀察過，除了臉黑的炭似的，看不出有何問題。

　　蕭方等心裡疑惑卻不便表現出來，眼見已至塔頂，便收了心神去塔外觀景。

　　高處不勝寒，塔下尚柔和的微風，到了塔頂已是寒風獵獵。蕭方等方至塔外就冷的縮了縮肩膀，好在今日天氣不錯，這風吹著雖有些冷，倒也還能受得。

　　蕭方等扶著欄杆站定身子，朝塔下樹林裡看了一眼，才瞧向江面。即使從近兩百丈的高空看去，眼前的大江仍然壯闊的讓人臣服，這是天地間最雄偉的力量。

　　從高處看，大江裡的波浪與池塘裡魚兒出水時、激起的浪花一般，顯得格外溫順柔和。

　　三五成群的船隻或向西、或向東平緩而穩定地漂動著，泛黃的陽光斜照江面，反射出點點晶亮， 似夢如幻。

　　這等壯闊之間帶著平靜的景象，無論見過幾次都會叫人心折。蕭方等看著眼前景象，心緒沉浸其間，一時無言。

　　時辰不早，蕭方等只在塔頂逗留片刻，便告辭離開，只是臨出門時多看了幾眼塔門。

　　蕭方等離開時，是那黑臉僧人送下去的，釋法慶則仍在塔頂。他看著蕭方等二人下山後，便將目光轉到塔下的樹林裡，林子裡靜悄悄的似乎甚麽也沒有……

　　過了半晌，黑臉僧人去而複返，他意有所指地說道:“人都走了。”

　　釋法慶眯眼看向遠方，說道:“讓劉青今夜就走，他就是死也只能死在外面。”

　　——靈邱寺寮房——

　　昏暗的房間裡，榻上坐著一個明眸皓齒的小娘，眼似水杏，眉若遠山，白皙的臉龐如嫩玉般光滑。

　　她將下頜墊在膝上，眼睛看著小巧的腳丫，漆黑的眼眸裡一道明亮的光點、輕輕顫動。

　　“小姐，我們就這麽離開，不和鄧公子說一聲?”小月一面收拾行李，一面說道，“鄧公子每日都來探看小姐不說，還送了許多藥來，我們總不能不告而別。”

　　小月說完，卻沒聽到回應，提高了聲音喚道:“小姐?”

　　漂亮小娘將臉埋進膝蓋，說道:“留張紙條給他吧。”

　　小月一聽自家小姐聲音便知不對，連忙回身看去，見她臉埋在膝蓋裡，瘦弱的肩膀將自己抱成一團，心裡沒由來的一陣心疼。

　　時人重孝，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常人又豈能輕移割舍，平日裡說起來輕松，真個要去做時，卻難能果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