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上氣不接下氣趕回家時,屋裡多了一個身穿長袍,手拿公文包的男子。
夏荷憤怒地瞪了他一眼。但並沒有讓他看見!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他叫巴洛克,璐璐瑤辦公府的府長。他兒子要不是經常受到他的打壓,早去魔幻司任職情報局調查員了。
巴洛克油光滿面,渾身長滿肥膘,鼻子粗得能塞進大蒜,此刻整個身子都擱在沙發裡。
夏荷進來時,他正跟龍一說話,像喝水一樣,一邊咕嘟咕嘟地說著什麽,不時還重重地喘上一口氣,像吃了糠卡住了喉嚨,不停地打嗝,發出喀喀的咳嗦聲。
從龍一到安化巷後,他就發現夏荷姨只要在她生氣時,手就抖個不停,現在她的手又開始抖個不停,不知道是為什麽又惹她生氣了?
“你來幹什麽?”她沒好氣地問巴洛克!
“哦!我是為了龍一來的。”
“啊哈!我一看就知道!”夏荷把空籃子扔在廚房門後,傲慢地坐在巴洛克對面!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他。
“你們都知道,他馬上就要上璐璐瑤讀書了,我正在跟他談關於魔幻司對於孤兒的分類標準與資助等級!”夏荷一聽到有資助,頓時眼冒紅光,來了興趣!
“那他是怎麽回事?你也看到的,不用說,他應該會等到孤兒資助金吧!你看他那麽可憐,無親無故,人又笨得不行,至少也是一級資助吧!”夏荷興奮地說!龍一覺得她說可憐時聽起來很刺耳!聽不出一點同情的意思!
“哦!不不不!”巴洛克趕緊擺手道,“我想你誤會了,事實上,以龍一現在的條件,他還算不上是一個孤兒!”
“什麽?”夏荷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驚得下巴都掉了。“你確定沒弄錯?為什麽他就不是孤兒了!”她厭惡地瞟了龍一一眼,要是他不踏進她家門檻,巴洛克也就不會踏進她家門檻,她也就不用和這個算計過兒子的胖子說話了,哪裡用得著為這些麻煩事操心。
“你知道的,我們是聽從上官壽天的建議,發了善心才勉強答應讓他在這裡生活,直到他成年為止。可沒承諾要承擔他上學的費用,我和花明本來跟他就沒有什麽血緣關系,看起來又不像是有多余錢的人。”
龍一故意把頭歪向一邊,假裝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我不是個傻子,是不是孤兒我當然分得清!”巴洛克大聲吼道。“但凡事都得按規矩辦事。”
似乎覺得這樣大聲說話有點得罪人,因為夏荷已經牙齒咬得咯吱響,他重新調整一下自己的音調,委婉地說:“還有一個還被證實的事實可以作為不能把他當成孤兒的理由。否則我當然知道把他劃到孤兒一類,璐璐瑤也將會免除他的學雜費,可事實上,璐璐瑤的學費也不貴呀!”
龍一的呼吸加快,變得局促不安。
“我的天!”夏荷姨驚叫起來,看上去快發瘋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竟然還惦記著那個把他生下來就沒個影的人?要我說,要麽她已經在某個叢林裡化成一堆白骨,要麽她就早忘了她還有個兒子——這和孤兒有什麽區別?”
龍一的心碎成了兩半。
這是他第一次從夏荷姨嘴裡聽到了關於他母親的下落——以這樣的方式。
“聰門兒,吃飯了!”
與此同時,街對面又響起了一位肥胖婦女高亢的叫喊聲,聲音洪亮,如滔滔江水,很快傳遍了整條街。
這已經數不清是多少次了!
龍一真想一腳踏出門,
和那位胖女人一起去看看那個聰門兒到底有多頑皮,害得他媽媽天天不分早晚地扯著嗓子大喊大叫。 只要能離開這裡,離開這幾個人,這個不屬於他的房子,幹什麽都行,哪怕是讓羊舌春弄幾條菜花蛇,在黑屋裡關上幾天!
夏荷姨又像把他當成空氣一樣,很自然地在他面前向巴洛克講了一堆他母親的種種不好——為了說明龍一有這個母親還不如沒有的好。
“就在一周前,魔幻司發布了一則關於罪人極其後代處理意見的白皮書。”巴洛克叫嚷道,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更大聲,夏荷姨隻好閉上了嘴。
巴洛克很乾脆地說:“其中就明確規定,除了民間基金會,罪人的後代一侓不能享用政府的資金補貼。所以就龍一的情況來看,無論他是否會被劃為孤兒,他都不可能得到這筆費用。”
夏荷姨的嘴都氣歪了,突出地尖鼻子直冒熱氣。向巴洛克投去憤恨的眼神。好像這些該死的不近人情的決定都是他制定的。
“等等!罪人是什麽意思?你是說我的母親是個罪人?”龍一終於鼓起勇氣,擔憂地問!
“請原諒,龍一,我不能告訴你這些事!這是為了你好!”巴洛克為難地說!然後不再理龍一詢問的目光!
龍一心裡頓時翻江倒海,好像剛活生生地吞下一碗生薑和一斤苦膽!他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難道她母親在精靈界是一個在逃罪犯?她是在什麽時候?犯了什麽罪?
“這麽說,政府就一毛不拔?讓我們倆老支付他這幾年所有的費用?”夏荷姨顯然並不關心龍一得知母親是一個罪人後的痛苦心情,毫不客氣地搶過話頭,她還在為資助的事耿耿於懷,話聽起來已經失去理智了!
“不不不,也不完全靠你們,正如你們平時口耳相傳的,上官壽天是一個仁義而富有愛心的老家夥。他讓我告訴你們,這幾年龍一的上學費用,他一個人全包了——反正他錢多的是!你們只需要在他放學後,讓他跟你們一起生活一段日子就好。這段時間的生活費也由他出!”巴洛克響亮地說。
“哦!這還差不多!”
夏荷滿意地點點頭,擺出一副勉強接受的樣子。
夏荷突然想到了剛才在江安名都聽到的事?看到巴洛克在這裡,她突然有些懷疑是不是那個秀氣小子瞎編——根本就沒有墳墓被盜,魔頭死而復活的事!她難道沒有發現嗎?那個秀氣小子長著怎樣一張油滑的嘴和虛偽的表情!
於是夏荷也不看看什麽場合,劈頭蓋臉就來這麽一句:
“那個人沒死嗎?他回來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十幾年前那個組織的頭頭!”她急切地想找巴洛克問個明白,恨不得一口氣把剛才的事前前後後說出來。
“組織……哪個組織?你是在問我嗎?對了,你說誰沒死來著?”巴洛克艱難地轉過身來,一臉困惑地看著夏荷。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夏荷鄙夷地說,翻了翻白眼。“魔幻司的司長可是很器重你的,這麽說吧!你們最近是不是去了一趟四野屯——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這個地方!”夏荷堅決地說。
她看到巴洛克的笑容消失了,又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種異樣的表情,夏荷更堅信她的猜測是正確的!
“哦!好吧!我當然知道這個地方,事實上,我最近確實去了那裡一趟,那裡風景不錯,有雙魚關、雙扇門、麻娘洞……是個遊山玩水的好去處!但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知道我去了四野屯?”巴洛克眼神飄忽,故意躲避夏荷犀利的目光!
“不,不,我不是說的你,我問的是你們……你……和魔幻司很多掌握高級魔法的精靈,還有司長。”夏荷怒氣衝衝地說!巴洛克真的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遊山玩水?是把她當傻瓜糊弄嗎?
“哦!他們可沒去,他們都那麽忙,去那裡幹什麽?你說呢?事實上,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麽意思?”巴洛克有些語無倫次了!夏荷姨憤怒地乾瞪眼。他故意不去理她那雙可以殺人的眼神。但一種不好的預感在他心頭生起,夏荷仿佛已經聽見了什麽風聲,但他還是決定擺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夏荷氣得眼睛都發紅了,她最討厭人家糊弄她!尤其是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騙老人,他們真的以為老人就什麽都不知道?就好像除了吃飯睡覺,什麽事都跟他們沒有關系似的!
於是她雙手叉腰,毫不客氣地說:“你,和你的上司去了四野屯的楠木王村——就是那個人的故鄉,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十幾年前,是他組織了地獄之眼,企圖創建自己的軍隊,實現他的野心,後來他失敗了。
哦!你也知道,他是怎麽失敗了(龍一發現夏荷姨說這句話時匆匆地瞟了自己一眼,現在他站在沙發後面——剛才是他坐在巴洛克對面的,巴洛克正抱怨完天氣和緊張的行程,夏荷姨就慌忙慌張地衝進來,給了他一個眼神,他知趣地讓開了位置)你們是不是把他埋在楠木王村了?”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巴洛克還不等她說完,嚇得一下沙發裡跳了起來,驚恐地看著夏荷。花明和龍二把目光放在夏荷身上,轉到巴洛克身上,又回到夏荷身上……他們就這樣僵持著,一時間,屋裡鴉雀無聲,大家都互相望來望去!龍雪在陽台上擦窗子的手也僵在半空,扭過頭來看看為什麽沒有說話聲了!
“這麽說真有其事了!那個……那個死了十幾年的魔頭……他……他果然又回來了!”夏荷語氣沉重地說,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只剩下一陣抽抽搭搭的哽咽聲。不知從什麽時候,她的臉色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慘白,神情憔悴,眼睛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仿佛要暈過去了。
巴洛克的臉漲得發紫,但他再也不願意多說一個字了!再解釋也沒有用了,夏荷明顯聽到了什麽風聲!他發誓自己並沒有說那個人復活了之類的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龍雪已經收拾好帕子,來到夏荷後面,輕輕地拍她的肩膀。
在夏荷說完那個魔頭又回來了,雖然大家都不知道詳情,但在場除了龍一,所有的臉上都有焦慮和痛苦的表情!龍一他能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危機降臨到了他即將要面對的這個世界,但他不知道夏荷姨說的那個魔頭是什麽東西?所以他只有一種未知的恐慌,而沒有痛苦的表情!
在場的人,除了巴洛克不希望這樣,每個人都希望夏荷控制住情緒,把她知道的詳細說出來!
但夏荷顯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女兒的身影一遍遍在天花板上出現,又迅速化為霧氣消失!
龍雪看外祖母整個人的魂都丟了,知道她現在不能再受刺激了,於是叫上龍二相互攙扶著夏荷,小心翼翼地上了三樓!
“哦!我剛才失態了,事實上,我今天喝得不少,完全昏了腦子,說話糊裡糊塗的,我想你們誤會了我的意思。哦!我們還是談一下正經事吧!”他發現龍一和花明都不相信他的話,趕緊轉移話題,免得花明又要繼續問他這個問題!
“來這裡坐下,龍一,我們慢慢聊,哦!我剛才說哪兒了?”他重新把目光鎖定在龍一身上!
“你講了一大堆關於你最近忙的如何不可開交,天氣如何糟糕,但正事什麽都沒有說!你隻說了你是為了我能夠去你們叫做璐璐靈的那個地方上學而來!”龍一實話實說。
“對了,是這樣的!”巴洛克聲音又變得興奮起來,一邊用胖手在包裡費力地搗鼓著什麽!或許你的花明叔正為你去璐璐靈讀書的事發愁。因為就你目前這種身份,要想順利去我們那裡讀書,就必須要有一位在璐璐瑤在職教員作擔保人。”龍一還沒來得及問他是什麽身份,就見巴洛克又說:
“當然,現在這些都不是問題了,因為你很幸運地得到了璐璐靈靈長——上官壽天,當你的擔保人。看得出來,您好像對我們的世界還一無所知。”
龍一心裡想:原來上官先生是那個地方的領袖,怪不得那天晚上花明叔那麽恭敬地跟他說話。夏荷姨一直口口聲聲在龍一耳邊念叨“我之所以會收留你,完全是看在上官先生面上,哎!誰叫他位高權重、受人敬仰,又對我們花家有恩呢!”
“不過……”巴洛克拉長強調,打亂了龍一的思緒!
“他說過,你得給他一件東西作為交換?至於什麽東西呢?他沒有說,不過我想是什麽你負擔得起的東西,總不會是很什麽過分的要求吧!”看到龍一要問,他又趕緊說!
“啊哈”,他興奮地叫了一聲,胖手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封信盞。
“辦公府蓋了章的。上學時交給精靈旅社的肥婆奶奶,她負責登記新生人數!”
龍一揩掉額頭的汗,接過信封。
他看到,在信的表面,畫著一副綠色的森林圖案,上面用金色字寫著璐璐瑤辦公府。
信左下角蓋著一個崎嶇不平的戳——這應該是上官靈長的手印。
龍一當著花明叔和巴洛克的面打開了信!
親愛的龍一同學:
你好!
考慮到你現在還未接觸過我們的世界,又無父無母,暫被親戚收養。我府決定放棄正常流程:父母到魔幻司登記,申請上學資格(注:罪人家庭和流浪精靈的三代以內子嗣不得批準!)——但因有上官壽天作你的擔保,魔幻司特批你可以去流浪瑤上學。
本靈度學費一千璐幣。望於九月八日在精靈旅社集合,九日晚務必參加開學典禮。
龍一從信上移開目光, 仔細地端詳巴洛克。
這時正值酷暑,巴洛克卻滑稽地穿著一件長及腰下的棉襖鬥蓬。
所以此刻,他清楚地看到,巴洛克粗大的脖子在不停地流汗,紅得好像抹了一層西紅柿藥膠,寬扁的鼻梁縫裡掛滿汗珠。
“哦!謝謝你的熱情款待。”龍雪和龍二從三樓下來了,她看到巴洛克滿頭大汗,從廚房冰櫃裡特地為他端來一杯西瓜汁。
“這該死的天氣,出了璐璐靈,走到哪兒都叫人不舒服!要是再加些冰就稱心如意了。”巴洛克搖晃著大耳朵,咕嚕咕嚕地往肚子裡灌了幾口,感覺又回過神來了。
龍雪又朝杯子裡加了些冰。
“璐璐瑤瑤規裡有些懲罰會被開除學籍,例如竊取璐璐瑤的內部情報、非法與妖怪勾結、學術考試作弊……如果不是璐璐鎮的精靈,將被趕出璐璐靈,至少三年內不能踏上這片土地。”巴洛克又提醒龍一說。
他遞給龍一一個小冊子。
“所以利用這段時間,記一下瑤規,我不想你到時候會因為不知道而違法。“
在謝過花明叔煮的金銀花茶後,巴洛克匆匆忙忙收拾行禮,他得在太陽出來之前趕往下一家——告訴他們是否被魔幻司核實完家族無罪人,這樣他們就能入學。
在走到樓梯裡時,他突然又啪嗒啪嗒地折了回來!
“不管怎樣?這件事都應該保密,不是嗎?”
“放心!我們會管住自己的嘴!除非有人想讓讓它開口!”他悄悄地說,但巴洛克已經走遠了,沒有聽見他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