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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霸業》第24章 且聽風嘯
    張雪年的草廬中,徐光啟和孫元化師徒二人正在唉聲歎氣,見張雪年返回,孫元化立刻起身,一臉的不滿說道:“雪年兄,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為何對一個閹狗如此低聲下氣。”

  對於四肢不全的太監,讀書人素來是不恥的。可受近君養親的不良風俗影響,保定府和滄州府一帶,閹割做太監的事情大有人在。

  多說一句,這種故事即便是在後世,依然廣為流傳,為百姓津津樂道。筆者就聽說過很多類似於在寒門小戶之子在村子裡受大家族的壓迫,一惱之下閹割自我,進宮做了太監,然後一路奇遇,最後成為手握大權的人物,最後輕飄飄滅掉全村的老少,揚眉吐氣的故事。

  這或許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另類版本吧。

  且說,孫元化對於張雪年如此客氣一個閹狗異常不滿,張雪年卻呵呵的笑了笑,拍了拍孫元化的肩膀道:“初陽兄,你過度緊張了,他雖然是太監,但也是天使,我們過分冷淡人家,終歸不好,畢竟人家也是要向皇爺複命的。到時候若是說上三言兩語壞話,咱們天津衛的事情是做與不做?”

  徐光啟長出了一口氣,擺擺手對孫元化說道:“初陽,莫要負氣,雪年這叫忍辱負重,為成大事而不拘小節,眼下我們欲成之事,損人好處,確實不宜輕易招惹麻煩。”

  說完之後,又對張雪年說道:“雪年,這些細枝末節我皆不在乎,唯獨陛下此時下旨,讓我心情很是沉悶,我本欲借助水力,研究出一種可以減輕勞力的起重機,屆時通行天下,定然成為造福大明之神器,結果陛下聖旨一下,反而沒有時間了。”

  張雪年寬慰道:“徐大人,陛下體統全局,定然有他的難處,若是陛下真為難您,何必給您機會呢?畢竟您津門的田許久沒澆灌了。”

  提起津門的農田,今年乾旱的厲害,徐光啟開墾的不少荒地怕事要絕收,徐光啟已經預見自己津門大傻的名號可能更加響亮了。

  “為了國事,何須掛懷些許小利,雪年啊,既然陛下有旨,咱們就趕緊行動吧。”

  張雪年卻是早就智珠在握,搖搖頭說道:“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剛。大人想要成事,先要沉住氣,我們這般這般即可。”

  徐光啟聞言,先是微微一愣,接著滿臉春風般的笑意,很是滿意的說道:“索性雪年是誠善君子,又與我為善,不然本官如何在天津衛立足。且照你說的辦。”

  孫元化搞不懂兩個人說些什麽,趁著這個檔口,從書房裡掏出一本兵書,沉浸其中。

  陛下親自下旨給徐光啟,讓他重開招標之事,但又有明確規范,那就是招標可以,但是要以小規模的隊伍互做比試,不然你隨意報價,卻乾不出活來,陛下他老人家肯定是不滿意的。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陛下對徐光啟久駐天津衛,卻沒有做出任何成果這件事情非常震怒,徐光啟徹底失寵這件事情瞬間在順天府官場和民間廣為流傳。

  “陛下終究是聖明之君,此等大事,如何能交給津門一愚蠢農夫?”

  “是啊,不過陛下終究太過於仁慈,重新給了徐光啟一個機會。”

  茶館之中,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議論這件事情的人。

  那些踩著徐光啟想要上位的人,發現徐光啟忽然轉了性,換做往日,若是遭受到這種群起攻之的場面,徐光啟定然會羞愧到難以自持,一道奏疏獻上,然後老老實實的回家種田。

  可這一次咱們的徐大人在幹什麽呢?

  外界瘋狂的打探之下,終於得到了很可靠的消息。

  津門大傻徐光啟正在購置大量的木材和生鐵,聽說是跟津門富紳張雪年釣魚釣出來感情,要在天津衛城外蓋一處豪宅,跟張雪年做鄰居。

  一時間,順天府的大臣們更加興奮了。

  在小太監曹化淳回宮赴命之後,心情不錯的萬歷皇帝終於想起自己似乎還有上朝這件事情可以做,於是頒布聖命,舉行午朝大典。

  其實萬歷皇帝自認為自己對於滿朝的文武大人頗為人性化,因為按照組製,大家每日三更天就要起床,從京城的四面八方穿街走巷趕往午門。

  那些家中有不小底子的高貴顯貴,亦或是武勳臣子,住著離紫禁城近,可能還好一些,那些家中清貧,住在外城亦或是郊區的臣子,就得一更天就做準備。

  不管是否天寒地凍,大家都得早早的候著,等到城門樓上鼓聲響起,禦史就拿著牙牌看他們整隊入場。

  穿過金水橋,走向太和門,大家必須老老實實的,誰說小話,死心眼的禦史一準兒記下來,上朝就要報告,回頭還得罰俸或者挨一頓棍子。

  等折騰大半天,大家都沒有精神頭了,下朝去公廨處理公務。

  萬歷經常聽錦衣衛給自己打小報告,某某衙門的部堂公然在值房裡睡覺,有的因為是有痔之官,身子一往前趴,就疼的呲牙咧嘴。

  萬歷就感覺祖製很殘忍,對自己也很無情,要知道皇帝一天處理的公文,都快趕上一本資治通鑒了,睡那麽晚,起那麽早,誰身體受得了,所以萬歷就公然不上早朝。

  大家到工作時間去公廨辦理公務就可以,有事兒寫奏疏,朕挑要緊的看,朕身體不好,不想見你們。

  可恰恰臣子們,都頗為想念朕,感覺一天見不到龍顏,就渾身不通透。

  沒日沒夜的寫奏疏,請求上早朝,簡直是有自虐傾向。

  萬歷就是個逆反心理特別強的人,你越是逼著他,他越是跟你擰著乾。

  後來乾脆連重要的朝會都看不到皇帝的人影了。

  因為此事甚至還鬧過一場笑話,十五年的時候,不知道是那個腦袋睡蒙了的大臣坐著轎子就往午門跑,同僚問,你去哪兒啊?這大清早的。

  “皇爺升殿要午朝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臣子跟同僚說。

  “還有這事兒?陛下要見我們啦?”這位也扭頭就回家整理冠帶,準備上朝。

  大家一傳十,十傳百,組團迷迷糊糊的就往皇宮跑,還心裡嘀咕,“陛下轉性了,大明江山有救了。”

  武將們本來在家裡逍遙快活,聽說文臣們偷著去上朝,暗罵文人奸猾,騎著馬也往皇宮趕。

  站在大明門守衛的大漢將軍,看著浩浩蕩蕩的大臣們,也沒阻攔,就放他們去了午門。

  結果大家齊刷刷自覺排隊,等到快日落西山了,連個鼓點都沒聽見。

  這件事直接成了天大的笑話。

  所以這此聽說皇爺午朝,大家第一反應不是換朝服,而是淡然的讓手底下的家仆去打聽,真的假的?皇帝又作妖了?

  索性萬歷雖然天天跟臣子們鬥志,但是人品還是有保證的,得到家仆的回復,大家立刻朝著午門趕。

  等鑾儀衛的靜鞭連響三通,陛下高坐太和殿,大家這才表情複雜的反應過來。

  三呼萬歲,差點變成:陛下,臣等想死你了。

  萬歷最為厭煩這種虛偽的儀式感,因為經歷過張居正無情而虛偽教導的他,心裡最清楚不過,很多臣子嘴裡喊著萬歲,其實心裡根本一點兒都不尊重君主。

  張居正是自己的老師,可能還好點。

  那些表面上喊著自己萬歲,心裡琢磨著這個膏人怎麽還不死的人,大有人在。

  常雲手持拂塵,站在丹陛之上,敞著嗓子喊道:“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這句朝會上的開場白,在其他朝可能是開場白,在萬歷朝肯定不是,陛下的性格肯定是說走就走的。保不齊陛下今日就是為了看看大家夥,免得忘了大家的樣子。

  然後看兩眼,感覺沒意思,下朝回去陪妃子玩樂。

  立刻有臣子高呼一聲,陛下臣有奏。

  許久沒上朝了,坐在這龍椅之上,萬歷皇帝還真有些不自在,他心裡琢磨著,要不要把龍椅融了,弄成金子賞賜給遼東的將士的時候,聽著這大嗓門的忽然出現,眯著眼睛觀瞧。

  太遠了,看不清,看隊伍好像是是楚黨的人。

  “準奏。”

  來上朝之前,萬歷皇帝特意抽了鴉片,此時正是精神頭足的時候,人看起來也有些神采奕奕的。

  “陛下,臣彈劾徐光啟枉顧皇恩、不思進取,至天津衛安危於不顧,整日釣魚嬉鬧,以致天津衛民怨鼎沸,民不聊生。”

  “陛下,臣附議。”

  “陛下,臣也附議。”

  話音剛剛落下,就站出三名楚黨官員,態度鮮明,氣勢高昂,彈劾徐光啟,讓他滾蛋。

  萬歷看著態度堅決的臣子,有些想笑,他今日早朝,其實就是為了看戲的。

  不過萬歷感覺這戲有些不夠勁兒,所以他準備添一把火。

  當下說道:“朕素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朕將天津衛碼頭之事托付給了徐卿,一日不到時限,朕便不會輕易怪罪於他。此事暫且作罷,誰在提,便先領三十廷杖。”

  萬歷皇帝話音剛剛落下,太和殿之上瞬間群情激奮,仿佛不殺徐光啟大明便要亡國一般。

  “陛下,禦史陳有年彈劾工部侍郎徐光啟。”

  說完一位不知道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過於氣憤,導致臉頰憋得通紅的禦史邁步上前。

  諸位臣工一看,心裡不由得的讚歎了一聲。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陛下這才多久沒上朝,大明就出了這麽有演技的禦史了?”

  文官中不少黨派大佬,一臉欣賞的看著陳有年,琢磨著要不要將他納入隊伍。畢竟這些年敢打敢拚的黨棍越來越少了。

  武將們都在一旁撇嘴看熱鬧,他們對於徐光啟的感覺其實還不錯,平日裡軍隊裡提高福利,改善裝備,大多數時候都是徐光啟提的。不過武將身份地位,說話也沒有人聽,大家只能保持沉默罷了。

  “拖下去打。”駱思恭一擺手,立刻有兩個錦衣衛將人拖到午門外,砰砰砰痛打三十廷杖。

  陳有年忍著劇痛,遠遠的看著大人們的表情,知道自己賭對了。

  飛黃騰達就在眼前。

  萬歷啊,萬歷,你也就會打廷杖了吧,而我不一樣,我還有一招!

  只見那被人拖回朝班的陳有年情緒無比激憤道:“陛下,您就算是殺了臣,臣也要彈劾徐光啟!”

  “嘶,你這個請求著實過分!為何朕那麽想滿足你呢?”萬歷心裡這麽想,但是卻不敢這麽做,組製在上,還真沒有人敢拿言官動刀子,萬歷好像萬般無奈道:“你且說來。”

  陳有年仿佛鬥勝了公雞一般,昂著頭,迎著萬千矚目,沉聲說道:“臣親自去天津衛調查過徐光啟,此獠不務正業,遊手好閑,連續釣魚七天,玩弄木料四天,四處作畫玩樂五天,到如今陛下下旨,讓他準備比試,他竟依然我行我素,現在已經開始四處購買木料和生鐵,準備建築豪宅,陛下徐光啟目中不僅沒有天津衛的百姓,甚至沒有您啊!”

  徐光啟每日具體在做什麽,曹化淳和張雪年早就跟自己提過了,所以萬歷皇帝心裡跟明鏡一樣,但是還故意看向駱思恭問道:“駱思恭,這位陳禦史所言,可是實情?”

  駱思恭如何不知道陛下要自己配合,當下答道:“啟稟陛下,確有此事。”

  滿朝堂的百姓聽錦衣衛指揮使都確認了此事,即便是之前對徐光啟保佑通情的官員也表現的異常憤怒。

  倒是平日裡與徐光啟頗有些往來的孫承宗卻站了出來,質疑道:“陳大人,你看到的這些都是表象,你怎麽知道徐大人擺弄木頭,不是為了製作新的工具,以提高碼頭的效率呢?”

  萬歷看了眼孫承宗,淡淡點點頭卻並沒有說話。

  此時的孫承宗在朝堂之上已經頗具影響力,因為明朝君主大抵都有個傳統, 爺爺愛孫子。朱元璋喜歡朱雄英,朱雄英死後就把全部的愛給了朱允炆,朱棣喜歡孫子朱瞻基,萬歷雖然不喜歡朱常洛,但是對自己的孫子卻非常不錯,給他找了個孫承宗這樣的老師。其實也表示了一種希望,那就是兒子這個大號練廢了,孫子這個小號朕好好培養,總歸能行吧。

  見皇帝竟然在點頭,陳有年立刻激動起來,朗聲說道:“陛下,微臣願意以身家性命擔保,徐光啟根本沒將心思用在碼頭上,臣所言若是有誤,臣願意撞死在這金柱之上。”

  陳有年一邊兒說,還一邊兒用眼睛瞟自己的早就事先聯系好的同僚。

  大家一看陳有年發信號,便知道是青史留名的大好時機,立刻紛紛起身,“陛下,臣等支持陳大人所言,懇請治徐光啟之罪。臣等皆願意以性命擔保。”

  萬歷數了數,竟然足足有十幾之數,這些人一個個慷慨激昂,仿佛自己不治徐光啟的罪,他們便會當場撞死一般。

  尤其是陳有年,已經發了瘋似得要撞柱子,嘴裡還喊著,“陛下,您若是不允,臣便撞死在這金柱之上,讓徐光啟活著也不痛快。”

  “罷了,”萬歷長歎一聲說道:“既然諸位愛卿皆言徐光啟之過,但朕金口玉言以出,豈能輕易反悔,即刻下旨,讓徐光啟三日內完成競標,若是徐光啟真如陳大人所言,如此不堪大用,朕定會治他之罪!”

  陳有年忽然感覺渾身通泰,閉上眼睛,似乎在表示對萬歷的不滿。

  其實內心早就止不住的咆哮,此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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