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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霸業》第2章 殺不殺人的分歧
  茶攤裡僅剩下三人。

  張雪年很清楚,自己每一次使用穿越者福利,都會有一段時間的疲憊期,那種感覺就像是對著牆壁回報了大自然一樣的空虛和無力。

  所以他沒有跟兄弟們一起去推糧車,況且身為腳夫幫的二當家,他只需要出謀劃策,居中調度就可以了。而且他還得看著大當家的這個瘋子,這廝瘋魔的時候,別人管不住。

  他俯下身子,將茶攤攤主從茶桌底下拽了出來,慢條斯理的幫他解著繩索,扣出他嘴裡的雜草,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笑著說道:“老爺子,委屈您了,事成之後,我們會給您留下一袋米做封口費。另外將來,還有事兒要跟您商量。”

  “當然,您要記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不然我這一百號兄弟,但凡活著一個,您這日子也過不安生。”

  按規矩,茶攤的老板今日是不能留的。但是張雪年不想讓擁有著土氣無比名字的富貴幫,就此染上血,走上殺人搶劫的不歸路。而且對於眼前的茶攤攤主,他還有自己的安排。

  “我……知道。我省的。我明白。”

  剛才的一番折騰,差點兒要了老攤主的命。在得到來之不易的短暫自由之後,他捂著心口,趴在茶案上猛烈的喘息了半天,又吐了幾口帶血的唾沫星子,這才好受了一些。

  從張雪年手裡接過茶碗,一飲而下。他發現眼前的年輕人,似乎並非是那種傳說中的江洋大盜而且這後生生的相貌俊朗,翩翩如讀書君子,若是自己的兒子也活到這個年紀,也該是他這副模樣吧。

  一時間老人家竟然有了一種類似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情緒,忍不住說教起來。

  “老朽一把年紀了,自然知道什麽叫做明哲保身。”

  “但是後生啊,性命在你自己手裡啊,放著好好日子不過,為啥非要造反呢?”

  “父母把你們養那麽大容易。”

  “我兒子要是沒趕上饑荒,也有你那麽大了,後生活著不好嘛?”

  張雪年不再搭理老攤主,自顧的觀察者碼頭的形勢,風沙在逐漸變小,留給大家夥的時間也不多了。

  而大當家的情緒從行動開始,便明顯感覺有些亢奮過了頭。似乎這種破壞式的行動,徹底引發了他心中的某些情緒。

  老攤主本來想本著樂觀主義的精神感化這兩個匪首,結果發現自己說了半天兩個人沒人搭理自己,無奈之下只能將注意力放在幾乎被毀掉的茶攤。

  老攤主雖然年紀大了,但是是個頗為講究的人,他不知道在哪裡尋到一塊抹布,將剛才沾染了腳夫兄弟唾液的長凳和涼席,仔仔細細的擦拭著。

  每擦拭一遍,老人家都會遠遠的斜睨一眼,罵一句狗娘養的解解氣。

  而大當家的則昂然站在老柳樹下,一臉解氣的看著正推著獨輪車搶奪糧食的弟兄,雙拳緊緊的握著,任憑風沙吹得他面目如鬼怪一般,也全部在乎。

  他的腦海裡閃現出新的畫面,朝廷的府庫裡有更多的糧草和金銀財寶,若是自己帶著弟兄們殺進去,那將是一副什麽樣的景象?

  側立一旁的張雪年的表情則從之前的疲憊,逐漸恢復過來,唯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一直在猛烈的跳動,手心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他畢竟是個從後代穿越過來的創業者而已,搶劫皇糧在他們那個時代,起碼要蹲幾十年大牢,這個時代的大明律具體寫了啥,他不清楚,但是被官兵抓起來,

一個砍頭肯定是少不了的。  可死之前能夠美美的吃上些日子包飯,比這樣窩囊的餓死不好嗎?

  但有了糧食,還要繼續這樣折騰嗎?張雪年心裡難以下定這個決心,他雖然沒有什麽歷史知識,但是萬歷還活著的話,距離大明朝覆滅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就這樣起事造反,肯定會被大明的武人們,殘忍的掛在城頭當裝飾品,然後拿著他們的人血銀子去花天酒地,最後浪費在可憐的女孩子身上,做自以為是的慈善。

  做過生意的人,天生有種投機心理。

  恩格斯說過,資本家在巨額的利益面前,可以鋌而走險,連命都不要。

  但恩格斯又說過,資產階級有軟弱性,軟弱性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擁有了資產的資本家,都惜命。

  沒錯,當張雪年估算完這一票的收益之後,他開始惜命了。

  別看大當家長相粗糙,但是內心卻頗為細膩,他能感覺得出張雪年情緒的變化。

  “從咱們一隻腳踏入津門開始,足足半旬,這些本地人便沒有拿我們這些外地來求活的人當人看的,給點兒活乾,便權當天大的施舍,但也頂多給口飯吃,銀錢也素來不給分毫。

  可小年,你看見沒有,只要我們勇敢敢拚,作威作福的運兵在船艙裡瑟瑟發抖,當地那些猖狂腳夫,見到我們只能四散奔逃。

  而我們呢,我們收獲到了我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大米。

  這些大米是銀子、房子、女子,咱們兄弟的好日子要來了。你為何垂頭喪氣的,反而不開心了呢?”

  “我怕了。”張雪年的很想抽根煙平複下情緒。但目前貌似他只能嘬兩口手指頭解解饞。

  “怕沒有用的!”大當家的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張雪年一眼,見張雪年對他不理睬,只能勸解道:“看這世道,估計以後想活命,就得殺人了。哥哥想以後學劉邦去打天下,你做哥哥的張良,給哥哥出謀劃策,咱們一起打江山好不好?到時候一頓飯起碼可以吃兩碗肉,也不至於現在這般天天餓肚子。”

  “瘋了!真的是瘋了!”攤主將茶案擦得鋥亮,亦如他的內心,絲毫不像被眼前這對瘋子給汙染了一樣。老攤主眼珠子往外瞟,有心想跑,但又舍不得自己的攤子,表情則越發的苦悶。

  “大明朝還沒爛到這個地步,富貴哥,聽我一句勸,做完這一筆買賣,帶著兄弟們回家過好日子,或者等我再天津安頓好了,來投奔我。”張雪年沒有大當家的牛富貴那麽激動,他知道憑他們這點兒小打小鬧尚可,想在順天府一帶搞事情,根本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投奔你?你一個人,能在天津衛扎根?”大當家的沒有在搞事情上糾結,反而對張雪年所說的再天津衛扎根深深的懷疑。這些日子,他們見到了太多天津衛對外地人的排斥,他擔心自己這個勢單力孤的小兄弟在天津衛吃虧。

  “我能!”張雪年深深的說道,“就像當初我說可以帶著弟兄們乾一票大的,大家都不敢相信,這不也實現了嗎?”

  不單單是大當家的,便是茶攤老板也順著張雪年的手望向碼頭,這群被張雪年訓練過的腳夫,雖然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活計乾。

  但是在搶劫漕糧時候爆發出來的戰鬥力,實在是太強悍了。

  大家分工合作,仿佛流水線一樣,將一代代大米搬上了獨輪車。在風沙中,沙袋落在獨輪車上的聲音,仿佛一曲緊湊而整齊的交響樂。

  “哥哥信你!但是哥哥還是那句話,這世道沒拳頭活不下去了。在天津衛混不下去了,你就回滄縣,咱們那有白洋澱,上了船咱們還是大王。”牛富貴此時堅信,只要敢乾,他就能過上好日子。

  饑餓和富有之間的轉化,似乎並不一定要靠乾活,拳頭也可以。

  “你有媳婦麽。”張雪年沒由來的問了一句。

  “這關媳婦什麽事兒?”牛富貴不解道,他總是感覺張雪年書看多了,有些神叨。

  “劉邦起碼有個媳婦叫呂雉,而你只有手!”

  “你個混帳玩意!”牛富貴手高高的抬起,最終卻又放下了,“我相信,你終究會輔佐哥哥的,別忘了,哥哥為了救過你的命,已經殺過官了。”

  說道這裡,牛富貴那滿是灰塵的臉上,綻放出來的那詭異的笑容,像極了之前天津衛城頭上被梟首示眾的巨盜。

  那天為了就張雪年,他親手殺了兩個強盜,並埋屍荒野。那一次,他吃了兩個白面饃饃,很軟和,很香。

  “我什麽都沒聽見!”

  “我只是個可憐的無助的老人家啊!”

  “求求你們,放我我好嘛!”

  老人家聽到了殺官這類的字眼,腦袋都大了。殺官等於造反,這是這個時代普世的價值觀。

  真正的茶攤老板今年六十多歲,已然是花甲之年,滿頭銀發,經過張雪年踩盤子得知,他女兒早年被拐子拍走了,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生活在這世界上,確實挺可憐的。

  “放了你,哪有那麽好的事情。到了閻王爺那,別怪別人,就怪自己一把年紀了,還眼不花耳不聾!”

  牛富貴也意識到了殺官這兩個字太過於聳人聽聞,當下意識到這老頭子無論如何都不能留的。

  大當家殺過人了,他臉上的猙獰之色跟四大金剛不一樣,他說殺人,便有了一股粗糙的殺氣,很直白,就是冷冰冰的,感覺他要殺人。

  “老人家!事情到了如今這地步,想要擺脫關系,只有死路一條,您在天津衛立攤子那麽多年,人來人往見識肯定比我們多,不可能這點兒都猜不透吧。”

  一旁的張雪年一臉嫌棄的看著自報家門而且飄得連東西南北都找不到的大當家,一邊兒攙扶起老攤主將他擋在身後。

  茶攤老板看著眼前這個笑面虎少年,心裡清清楚楚的記得當初就是他一臉淳樸的笑意欺騙了自己,然後自己被四個凶狠的大漢捆綁按在桌子底下的。

  那場面,空活六十多歲,也沒見過啊。

  四個袒胸露乳的大漢。

  直接撲過來了!

  而如今他們又要殺了自己。

  這世道到底怎麽了?

  自己怎麽就那麽命苦!

  當下老攤主掙扎著再次跪在地上,納頭如搗蒜,“老朽拜見二位大王了,以後這把老骨頭就交給二位大王了好嘛,求求二位大王饒命呀。 ”

  “老攤主且住。什麽大王二王的,您一把年紀了,跟我們一起混口飯吃,起碼比無人照顧要強。大當家的,把他留給我,我再津門看著他,而他也正好幫我掩蓋身份。”

  “不行,即便是不殺他,也要帶他走,不然他一旦報官,你就死定了。”大當家的從腰裡掏出匕首,眯縫著眼睛,眸子裡的殺氣越發的逼人,“你給我讓開,我這是為你好!”

  別看張雪年哈切連天,身體疲倦的不行,但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大當家的胳膊,“當初做這筆買賣的時候,咱說好了,一切行動聽我指揮。殺他可以,咱們一拍兩散。”

  說這話的時候,張雪年都感覺自己有些聖母婊了。但他一個從後世來的穿越者,真的下不去手殺一個無辜的人。

  用張雪年之前所生意總結出來的結論,人的道德底線,是慢慢突破的。

  起碼自己現在還要堅持。

  “你他娘的就作死吧!”說著猛地一甩袖子,氣憤的轉過身去。本以為張雪年會來跟自己說幾句好話,結果這這廝又去安撫那個茶攤老板,大當家的氣便不打一處來,將脖頸上的溜金鏈子摘下來,朝著張雪年便砸了過去,順帶還趁張雪年不注意踹了一腳。

  “媽了個巴子的,老子怎麽有你這麽個兄弟!你的份子錢,沒了。”說完,不顧兄弟情分,揚長而去。

  碼頭的騷動終於引起了漕運船隻上運兵軍官的注意,一名穿著鴛鴦戰襖,頭戴氈帽的軍官,腦袋從舷窗裡探了出來,氣急敗壞的喊道:“賊狗攮的,趕緊上岸,這群人在搶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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