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自然是兩口子一個被窩,薑文清自已在炕梢單睡。素芝自顧摟著小女兒面朝窗戶躺著,給男人一個脊梁;一邊流眼淚,一邊豎起雷達耳朵監聽。惜乎始終未曾收到什麽異常響動……聽到後來,往往只能聽到成理沉雷一樣的呼嚕聲。
到第三天,素芝得到原蠶場姐妹的支持,攆到公司找男人攤牌,“要麽到公安局辦理離婚,要麽馬上叫那妖精滾蛋!”
成理當然不怕和她離婚,但現在不是時候……父親這幾天就到,他可是不好說話的。其實回來後成理也沒有閑著,到處活動給薑文清找工作。工程團書記見了文清一兩次,覺得人還行,答應她去團裡宣傳組幫忙,做些抄抄寫寫、刻鋼板出板報之類的工作。
有了這張底牌,成理的氣立刻粗多了。當下假裝瘋魔暴跳了一番,最後在領導同事的勸說之下,才吐口讓客人當天搬出,將素芝打發走。下午,回家抱了一套乾淨被褥,把文清送到了工程團宿舍。
天月回縣城的當晚就往宿舍跑了一趟,一問開學都一個多星期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到學校,膽突突地守候在教導處門口。正探頭探腦,一眼看見燕主任出現在走廊口。
“唔?是你?”燕主任陰沉著臉走過來,大聲問道:“有什麽事兒嗎?....有事兒先等著。”說完也不開門,轉身離開了。
這位主任姓燕名雲寒,四十來歲,北京人,轉業中尉。其人臉窄而長,體瘦而高,背稍駝。自來卷的黑發梳成小分頭,三角眼戴一副玳瑁框近視鏡,小鼻子,薄嘴唇。平日裡喜穿軍製服,下著黑褲子、黑皮鞋。對於初中部的男生他是很難開顏一笑的,見天背著手轉著眼珠在操場宿舍或教室內外溜達,調皮小子都說他像電影裡省黨部的特派員,或者像藍衣社的特務。他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特點,就是熟悉所有新生的學籍擋案,記性又好——每當那些剌頭小子早操來遲或行為失撿,他都能高聲地直呼其名,或閃灼地指陳其歷來過失,弄得學子們又驚又怕,再難訓的野馬在他面前也不敢撂蹄子。
上課鈴打過之後又等了一會兒,燕雲寒才回到教導處。開開門,天月馬上跟了進去。
“有什麽事兒?你不是轉學了嗎?”燕雲寒坐在辦公桌前的木椅上,虎視著他。
當下天月囁嚅著把回家轉學的情況擇要說了,提出了回班級上學的請求。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這不行!”燕雲寒一邊搓著腮幫上的連鬢胡子樁,一邊乾脆地說:“當初叫你慎重考慮,不要轉學,你不聽!哪有那麽隨便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不~行!”
“那,那我兩頭落空,該怎麽辦呢?”
“怎麽辦?也好辦——休學!現在各班都滿了,學校也沒辦法。”
“哎喲休學!”天月急得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他用衣袖胡亂抹著淚水,哭著說:“休學又要等一年....不能等了!為了念這個書,我一趟一趟地跑....”
“那沒有辦法——誰叫你自已要轉的?你回去吧,回去給家裡商量商量。學校的意見是辦理休學。”
天月沒招了,踱出校門走上大街,一步一回頭往西挪動了百十米。在解放橋橋欄邊他站了一會兒,以便讓忍不住的眼淚盡情地流,流乾。
“是誰在那裡?是胡天月?呃!不是說你轉學了嗎?”
天月聽得是金心田老師,扭頭一看,見他臉上神情十分驚訝,不由越發傷心起來。
好容易才聽明白胡天月的哭訴,金心田說:“燕主任嘛很好說話嘍,對吧?你再好好給他說說,講講困難,我看沒啥問題。這樣子,我也給他說說。這學期我也教你們初二。好不好?呃!哭個啥些!回去歇歇,明天再來找他提出你的要求!對不對?”
天月點點頭收住眼淚,目送著金老師。看著他兩手插在軍製服下兜裡左右搖晃著慢慢走進校門。又過了兩三分鍾,他扯衣襟小心擦乾臉上腮幫上的淚水,一直往西頭走去。
回到成理的小茅屋,剛費力拉開外屋的板門,松動的門扇下沿比外屋的泥地還低,已在門口磨擦出一片光滑的扇形……就聽見成理暴怒的粗嗓門:“我他媽就是不要你!就是不要你!告狀老子也不怕!離婚!馬上去離婚!”
“你還喊!不知道死活的東西!”接著響起了子衿的怒喝。在譚素芝的哭泣聲中,還夾雜著小女兒玉輝的啼哭,但那哭聲很快就模糊起來,似被堵住了嘴巴。
“你也不用跳,也不用喊,我問你,你知道她男人是做啥的?”
“我怎麽不知道!他已經死了!”
“哦……‘死了’!胡成理!你說他死了?!……你看見了?他死在哪個地方?你怎麽知道?為什麽不報告政府?你把人交出來!”
“我交人?笑話!我交得著嗎?嘁!他要一輩子不露面,人家就一輩子守活寡?沒有聽說過!”
“她守不守是她個人的事,你打的什麽不平?她是你敢去沾邊的?”
“哎喲我說胡成理!你怎麽這麽混嘍!那樣的人你都敢朝屋頭領——我看你真是饞昏了頭啦!“譚素芝這會兒似乎聽明白了什麽,便柔起嗓子想趁熱打鐵做男人的思想工作。
“什麽人?她是什麽人?我,我,老子就喜歡她!就是要跟她結婚!就是不要你!”成理恨極地叫嚷起來,接著就聽見“卟”的一聲,好像踹了一腳。譚素芝和孩子反映強烈,立刻應聲哭喊起來。
“你做什麽!成娃!”幾乎是同時,響起了子衿的怒喝。聽那動靜,似乎起身阻止了他。
“哎呀啊啊!嗚嗚嗚嗚!自已不要臉……臉,還敢打我們……你拿去打!拿去打!嗚嗚嗚....沒長心肝的混蛋,你去死吧!你跟著她去死吧....免得像條瘋狗,亂咬....人、人。”
“狗日的東西,你好大的膽子!連這樣的女人你都敢沾!還說跟她結婚過日子,你和反革命是啥子關系?嗯?你還‘結婚’,放著好日子你不過,要去勾搭反革命家屬,老子馬上登報跟你脫離父子關系!她要敢跟你結婚停夫再嫁,我回去就讓公安局來抓你兩個狗東西!當著老子的面你就敢動粗,打給哪個看?嗯?我曉得你是打我的氣....”
成理“砰”一下推開門,伸出腦袋迅速地看了一圈,見外屋鄰居都鐵將軍把著門,放了點心;眼光落在大門口兄弟身上,瞪了一眼,才縮回腦袋拉上了門。
“我說父親,你小點聲行不行?”
“我‘小點聲’還是你‘小點聲’?是我在鬧還是你在鬧?你都不害怕我怕啥子?”子衿質問著兒子,但聲音到底壓低了些。
“好好好!不說啦不說啦……你們總是要包辦這些....”
“包辦你甚麽啦?成娃兒!怎麽敢這麽說話呢?這是在包辦你嗎?你二十幾歲的人連這點好歹都分不出來嗎?出門這麽多年,腦筋還那麽簡單....”子衿痛心得連連搖頭,頓了頓又才說:“你說這事情到底行不行,自已困倒慢慢去想:沒得證明能不能登記結婚?硬要在一堆兒有沒得後果?蓮花場來問你要人你怎麽辦?自已的前程還要不要?....”
天月站在外屋有點進退兩難,爸爸說的事情他沒有完全聽明白,但彷佛看見爸爸那緊皺的眉頭、焦灼的眼睛以及顫抖著的胡須和嘴唇,他心裡直發緊。
“好啦好啦!收場吧,今天不說這個啦!”成理服軟地說。“清清像在外頭...”
子衿一聽不說了。過了一會兒,他衝著屋門問道:“清清是在外頭嗎?快進來!”
下午才打上課鈴,胡天月又走進了中學教導處辦公室。燕雲寒像是午睡剛起來,坐在桌邊不經意地翻報紙。抬頭一看又是他,一臉不快。一邊起身拿毛巾擦臉,一邊問:“怎麽你又來了?回去商量得怎麽樣?”
“商量過了。”天月的眼睛不敢看他,低著頭說:“我爸爸說半大不小的,休了學什麽也不能乾,白耽誤工夫;回四川又沒有路費。說還是請學校再照顧一下....我爸爸給主任寫了一封信。”說著從兜裡取出信封,雙手遞了上去。
原來天月上午把學校的意見一說,子衿嘿然良久,也覺無可奈何。後來閑談了一陣學校和燕主任的情況,才決定寫這樣一封信。
燕雲寒接過信,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戴上眼鏡,慢慢把信拆開,見白紙上寫著“呈燕雲寒主任”他瞟了天月一眼,看下邊寫的是:
滿園桃李沐春風,枝葉欣欣盡向榮。最可憐他牆外柳,紛飛獨自化飄蓬。
一樣班行列玉京,神仙隊裡舊飛瓊。從今謫下瑤台去,含溷沾泥總可矜。
九洲鑄鐵事堪哀,浪向家山轉學回。百仞宮牆飛不入,間關萬裡憫重來。
生當盛世樂無倫,共產高風格調新。壯用老終少教養,深荷黨德與師恩。
下邊落款“學生胡天月家長”。
燕雲寒把信紙放在桌上,無奈地笑了笑,情緒有些松動。他手托著刮得光光的青色的下巴,透過鏡片審察般盯著眼前的學生。
他並不是真要他休學,只是想利用這件事教訓教訓他。
去年鎮小報上來的學生報表裡,班主任極力推薦這個學生。說“語文程度具有初中畢業水平”,“希望上級學校繼續培養,使其成才”。燕雲寒一看又好氣又好笑,別的老師看過也笑下邊亂吹牛,“真吹得沒有邊兒了——那還來上什麽中學?”後來燕雲寒特意觀察了一陣,見這學生總穿得又髒又破,頭髮長長的,除了冷傲怪僻一點,毫無出眾之處――完全是個還沒有開竅的小孩子。越發覺得那鑒定可笑。 以後又聽說他還尿床,心中愈加不喜。這次回來所以讓他休學,一是要嚇唬嚇唬讓他知道點天高地厚;同時也想一年後大得點,尿床的毛病或許就好了。
“‘蜀道難’對個什麽?”他突然問。
“對‘書山近’,行不行?”
“唔……也還湊乎。你爸爸是轉業來的?”
“不是。他是送我才來的。哥哥才是轉業的。”
燕雲寒有些意外,但沒有再問。他想起中午金心田說“不要誤人子弟”那番話,當然是開玩笑。只是那迂夫子既然也說情,何不借此賣他一個面子。這時他那山峰樣的喉節上下動了幾下,似乎心軟地說:“咳!你們盡給我出難題……”想了想,又問:“你的戶口和糧食關系呢?”
“還都在學校,沒有動。”
“喔!早留了後手的……這樣吧,既然你們一再要求回來上學,你就到二(2)班去,就是文乃田那個班....”
“哎喲!我還回二(3)班不行嗎?”
“不~行!那班的人早就超了。去吧去吧——把轉學證明給我。還有學費書費,今天都交了!”
“那好吧……”天月想對主任笑一下,但是沒有成功,由於激動,反而流出了眼淚。“多謝燕主任……”
“唔,抓緊點,把拉下的課程補上。小心啦……下回上早操我可要提問你!”
“知道。”天月鞠了躬,出了校門便兩步一蹦地跑起來。
正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案冷窗寒又幾年!欲知胡天月後來如何,且待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