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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5回 馬德皋不言酬昔德 姚立本惜命賂公差(二)
  “那~會不會調虎離山,弄到外頭去……”

  “不至於吧...要收拾還怕多你一個?何必要‘調虎離山’!只是這個‘革大’,還真沒有聽人說過呢...”

  “啷個事的喲?子衿!我來是望你幫我拿主意。別半吞半吐好不好?你就說去得去不得吧!”

  “咳呀,廉卿兄!你怎麽那麽簡單啊!——我在農會裡頭是啥嘛?也只是個‘唱吼班’的,好多事情也弄不清楚,還敢去亂打聽?...你說的‘革大’我確實沒有聽旁人說起過,去得去不得我敢亂說?☆產黨做事滴水不漏,好多事情我根本都猜不透,這種事哪個敢強作解人……”子衿說到此處,見白廉卿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心有不忍,又說道:“這樣子,這兩天我幫你問一問,你也多打聽打聽,拖一拖再答覆他,好不好?不忙在一時嘛。”

  “也隻好這麽辦了…”白廉卿一臉沮喪,無奈地發起了牢騷:“現在硬是整得來一個個狂眉狂眼的——連‘智囊’都整漏球...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胡子衿未能幫朋友決疑,自覺沒趣,隻得找話岔開:“廉卿兄,最近二先生的情況怎麽樣啊?”

  “她們?破財當然是免不了的。受了幾天罪現在苦出頭了——前一陣子新樓要做鄉公所,幾娘母攆出來擠進了一間茅草房,過去佃客住的。又破又漏,叫人寒心。前不久聶師長~嗬~他現在是副專員嘍~派人帶來二十元錢,一床被蓋,還有一封信。聽說還給縣裡打了招呼,現在安排她到文昌宮當老師去了,恐怕不會再有啥事嘍。”

  “哎呀,這一下就好嘍!”胡子衿高興地一擊桌子。繼而遺憾得連連搖頭:“聶雲卿一起義就當上了☆產黨的副專員——畢治平要不死恐怕要當縣長......恐怕都不止。嘖嘖!廉卿!你說這人的命...咳!到底該怎麽說呢...”

  “唉!命裡該著的~籌劃了多少年,等到真要起義的時候,他老兄偏偏又中風死了!好沒得福氣呀!現在好了!……他龜兒子倒一死了之,丟下屋頭的慘兮兮地當地主!孤兒寡婦整得……”

  胡子衿所有關於☆產黨的一點點認知大都來自於畢治平——那還是四五年在鷹潭客中;並且知道他和“西南小民革”有相當的關系。撫今追昔,心中充滿了惋惜和傷感。接口道:“唉!說這些有啥用——他要是不死,你我今天就不是這個樣子嘍!”

  “狗日的東西早不死晚不死!我攆到陰曹地府也要問問他,到底長沒有長心肝?”

  “算了算了!就當是天意吧!....呃,廉卿!戴晉章的事你聽說了嗎?完球了啦。”

  “哦?哪個戴晉章?不是縣裡那個參議長嗎?”

  “就是他嘛....”

  兩人正說得起勁兒,這時孟慶筠“噔噔”走上樓來,手裡端著一碗洗淨的生蓮子。她一邊往茶幾上放碗,一邊扭頭對白廉卿道:“怠慢怠慢!沒啥待客的~這東西還敗火。”

  白廉卿苦澀地笑了笑,衝她點點頭,從碗中拈了一顆。胡子衿也撿出一顆,除去青皮,仔細地咬著硬殼。

  “呃,他不就是七凰鄉的人嗎?”白廉卿繼續著打斷的話題,顯得很關心。

  “就是……他家的老二聽說跑到台灣去了,老大在成都華西醫院當醫生。老頭子看情況不對,跑上了成都。他老大曉得老頭子這回要完,怕他遭罪,弄了好些安眠藥縫在鋪蓋裡頭,說情形不對就吞下去。跟著縣裡這邊就去弄人,

鋪蓋倒是也帶回來了,偏那老頭子舍不得死,沒有吞藥,結果在縣裡槍斃球。”  “哎呀....‘千古艱難唯一死!’——殺隻雞還要撲騰半天哩——你們說的哪個嘛?”慶筠不安地問。

  “戴家大瓦房的,戴晉章。”子衿小聲答道。

  “咳呀他也完了?嘖嘖!”慶筠感歎了兩聲又持正地說:“論起來他倒是該整的,官當大了;屋頭地方又多,勢力又大。對嘍~去年那個看相的就說過他,別看眼前熱鬧當啥子參議長,起碼他耳骨外翻就長拐嘍——要遭橫死!你看你看,怎麽會那麽準呢?真怪!”

  白廉卿這時往正裡坐了坐,苦笑道:“慶筠妹子!那麻煩你,看看我這耳骨是不是朝外翻著的!”

  “你不得你不得。”慶筠打量著他,笑道:“你長得多福相哦,兩隻蒲扇耳能當被子了。不像我們秦子衿,又薄又瘦的。你看他臉上哪裡有點肉嘛,活像四五十歲的樣子~一幅勞骨勞皮的窮酸苦相。”

  胡子衿也笑道:“你聽你聽,這‘活神仙’的高徒說的,保你有準。何況人家對你還佛眼相看呢。不要老往窄處想……”

  “你沒得事喔!~呃,你曉得胡不歸跑了嗎?”慶筠心裡翻騰著一些不祥的念頭看著白廉卿,突然問道。

  白廉卿吃了一驚:“他跑了?啥時候?”

  子衿失聲喊道:“哎呀嘞孟慶筠!你曉得他跑了?”說完又急赤白臉地白了妻子一眼。

  慶筠莫名其妙,面上一時下不來,不免上火:“呃!你這人才怪喃!黑起個臉做啥?——白大哥又不是得外人——不是跑了怎的?我看就是跑了!”她負氣地頂了回去,同時回敬了男人一個白眼。

  白廉卿心下疑惑,對子衿道:“啷個回事哦——別攔倒嘛,我們三人同窗一場,未必然他不歸有事還瞞我嗎?快說來聽聽。”

  “是這樣子的,”胡子衿見慶筠不願吭聲,隻好湊過去悄聲說:“這兩天不歸屋頭的在到處找他,就是找不到人。急得亂跳,又不敢張揚……你說這事怪不怪?民兵明明又沒有逮住他......頭一場天黑了,民兵在他家門外守了一夜也沒有見著影子。親戚朋友家也到處都沒有人....”

  “這不是跑了啷個?”白廉卿沉吟著黯然地說。

  “當然是跑了——我聽他話裡就有意思嘛。”孟慶筠別過頭去肯定地說。

  “啥?他說啥了?哎呀你快說來聽聽嘛!”白廉卿焦急地問。

  孟慶筠搖搖手,走到樓窗邊往街心看了看,回身坐在寫字台前的椅子上,這才悄聲說:“頭一場我們幾娘母來趕場,清清硬是走得非(非常的省文)慢。走到栗家堰塘,突然從後頭攆上來一個人,把清清扯來背起就走。我一看是胡不歸,就問啷個從這邊走,他說去看了他姐姐回來。對了,他逗清清說:‘河邊草,認不認得倒我哇?’清清說:‘認得倒,你是不歸。’我說:‘瓜兒!連叔叔都不曉得喊。快下來,叔叔背不起啦!’他說:‘沒得事得,背得起。’接著呻喚了一聲又說:‘河邊草哇河邊草,二天害怕叔叔想背都背不成嘍。’——他喊清清一直都喊河邊草——我當他說短路話,就勸他別那樣說。到了肉市壩我們要進場,就分了手。恐怕就那樣他就跑了……”

  “咳呀,嘖嘖....那,你沒有看見他從哪邊走的?”

  “沒有。哪個諳倒有這種事嘛!”

  胡子衿半天沒作聲,這時感慨地說:“你看~龜兒子口風硬是好緊——連屋頭的婆娘面前都不吐一個字,弄得人家東找西找的,其心何忍嘛!——真是個人物!”

  白廉卿深有同感地點著頭,半天才說:“高蹈遠揚啊……狗日的東西跑了好,免球得成天生不生死不死的!”

  子衿瞅了他兩眼,不安地說:“廉卿兄,不歸的事情說過就算啦,可不敢有啥別的想頭喔——剛才我攔慶筠,就是怕亂了你的方寸。胡不歸是帶兵打仗的連長,走上這一步出於無奈……跑不跑得脫還要看他的運氣。你現在處境還算可以,亂跑絕對劃不來。現在到處都查路條,抓回來啥都沒得說了……”

  白廉卿聽罷此言搖了半天頭。最後苦著臉說:

  “跑?倒是想過。朝哪地方跑哦?天下是大,可沒有我呆的地方。胡不歸倒是一個人跑慣了的,海闊天空;我呢?都沒有跨出過四川半步。再說何十一又要生了,這一家老小丟給哪個啊...”這時似乎觸著了傷心處,兩滴淚水突然從眼角流了出來。但他好像沒有查覺到,只顧往下說:“何十一這女人太慈良,太笨;兒子也都還小...曉得我喪了啥子德喲弄到今天這一步...”這時他住了口,用衣袖來回擦了幾下眼睛。頓了頓,又說:“近來我總想,也沒有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天幸我們兩家這輩子有緣,總算相交了一場。你們就是我的兄弟妹子了,萬一我真有那一天...拜托兩位看成她孤兒寡母,有剩下的稀湯寡水...”話說到此,他已無法再說下去~雙手捂臉,淚如雨下。

  胡子衿一時愕然,天性中的熱血陣陣賁張,哪忍心再溫言敷衍!當下慨然道:“廉卿兄啊!不要這樣子悲觀嘛!……真有那一天,你的家小我負全責!好不好?好不好?只要我胡子衿不死,一定不負老兄這番看重!”

  慶筠此時也有些不知所措,擦著眼淚安慰道:“別說嚇人的話嘛...白大哥,你和子衿是同學,我和十一還是姐妹哩!本來就是一家人...總是要互相幫扶的嘛...唉呀你看我,硬是糊塗!說這些做啥……好像真要有事似的……”

  “真有事假有事先不說,今天得了你們的金諾我心裡頭就松活多嘍....難得呀!世道人心……兄弟,妹子,你們還要回鄉下,我們今天就請了吧!”說完他哽咽著站起身來,向二人鄭重地拱拱手,轉過身慢慢地走下了樓梯。

  卻說吳家鋪原是蓮花場西邊的一個小場。因其地點適中,六區的區公所就設在這場上。

  這天一早,白廉卿走上了通往吳家鋪的大路。他要到區公所送坦白書,順便再趕趕場——盤算了幾天他心裡有了些底:‘革大’的事情雖不知究裡,但政府對自已畢竟同一般的偽鄉長不一樣,這增加了他的勇氣。

  在區公所白廉卿再次見到了馬德皋。這區長看起來只有三十幾歲,大個子,分頭,微胖;穿一身軍裝。當過老師的人,言談中自然帶三分儒雅。他接過白廉卿遞過來的材料,顯得很熱情。親手給白廉卿倒了一杯白開水,然後才坐下看他的坦白書。

  白廉卿來此之前還猶豫不決,此時覺得氣氛還好,一時鬼迷心竅,竟大意起來,鬥著膽子說:“馬區長,過兩天我屋裡的就要坐月子啦。你看,大的兩個娃兒都還小,家裡又沒個老人,真不好分身嘞....”

  “啊,什麽意思喃?”

  “我是想,上回區長說的那個‘革大’的事...看看能不能安派別個……想來想去,在屋頭幫政府做點事、跑點腿是一樣的,又能照顧家小,這樣子是不是好得一點。區長你看...”

  馬德皋一聽這話,不看坦白書了。放下筆,靠在椅子上,把白廉卿上下看了好半天。

  “這就是你幾天時間考慮的?想好了嗎?”語氣仍很溫和。

  “當真有很多困難哩....”白廉卿陪著笑說。

  “很——多——困——難?....這是一個嚴肅的事情呢....”

  白廉卿不知犯了那門子邪勁兒,還是不知好歹地央求:“照顧照顧吧馬區長,說真話……我不是不想去....”

  “那好吧。”馬德皋繃住臉乾脆地說:“既然你認真地想過了,我就不再說什麽了。就這麽辦吧。”

  白廉卿暗暗僥幸,沒想到這件事情這麽痛快就推掉了,他笑容滿面地站起來,衝馬德皋連連鞠躬:“多謝區長照顧,多謝,多謝。”

  “嗯……嗯……,就這樣吧。”

  白廉卿剛剛走出區公所,馬德皋就在門裡叫住了他:“白廉卿!回來回來。還有點事情麻煩你。”

  白廉卿笑嘻嘻地走了回來:“區長有事隻管說,我立即就去辦。”

  “噯!也不是啥大事,可挺重要——前天從嘉定抓回來一個地主,是你們那邊新民鄉的。區上人手不夠,你先去趕場,過了晌午回去的時候,順便把他押回去!押回蓮花場。”

  “啥~啥....子?讓我押犯人?....”白廉卿一聽,一顆心狂跳不止,高興得如同死囚犯聽到大赦令一般。他是真沒想到能得到這個任務~這是對他多大的信任啊!!~連忙點頭說:“好好好!我負責,一定負責……區長你這麽相信我,我保證把人犯給你押到。”

  “那好,你先去趕場吧!”

  整個上午白廉卿都說不出的暢快,日頭曬的舒坦啊!小鳥怎叫的那麽動聽!四周的景色都是那麽鮮亮水靈!腳下都仿佛帶著彈簧~在不長的鄉街上走了兩個來回。恍惚間自已終於得到了“解放”,一下子變成了“自家同志”。看見熟人再不像往日那樣低頭踅過,而是笑呵呵地主動上前打招呼,還故作輕松地談談天氣~問問收成……他想起兒子已經會畫小人了,見百貨攤上洋火盒大小的蠟筆,有十二種顏色之多,便欣然買了兩盒高興的揣起。又稱了一斤脆花生,把中山服的兩個下衣兜都脹鼓鼓了。

  看看日頭已然當頂, 他踱進街邊的飯館,要了一份爆腰花,切了一碟燒臘,又特別打了二兩老酒。酒足飯飽之後開始剔牙,剔牙之後又喝了兩碗面湯~這才興衝衝直奔區公所而來。

  一照面,馬德皋就遞過來一封信,信口貼死了,上頭蓋了封章。叫帶回去面交裘鎮長。說著叫人到後頭馬上把犯人押了出來。

  犯人雙手被細麻繩剪背綁著,是一個乾筋筋的瘦老頭子。光著一顆新剃不久的尖腦殼,臉上有幾處不規則的黑斑;穿一件洗白了的藍布長衫,黑棉褲系著腿帶子。臉上脖子上的皮肉顯得松遝遝的,於灰敗絕望之中透著一股狠勁。他斜眼瞟了一下白廉卿,緊閉著嘴沒有說話。

  “認得倒這個家夥?”馬德皋看著白廉卿。

  “見過幾回~像是灰山嘴的姚立本嘛。”

  “對嘍!就是灰山嘴的地主老爺,保長大人!”馬德皋鋒利地笑著。又對白廉卿說:“這家夥真是個死頑固,奸佔人家寡婦不算,身上還背著兩條人命!想得倒安逸~哼~一跑了事!跑哇!看你還往哪裡跑!”

  他一邊說一邊從民兵手中接過繩頭遞到白廉卿手中。又囑咐道:“人交給你了啊,別給押丟嘍!”

  “隻管放心,馬區長~這是什麽事!!保證誤不了!”

  馬德皋轉過臉揮了揮手,乾脆地說:“走吧走吧!哪裡來回哪裡去!”

  白廉卿向周圍的人笑著打過招呼,押著逃亡地主姚立本走出了區公所的大門……

  正是:陌上風塵泉下路,眼前春色夢中人。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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