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不久,出川抗戰八年的畢治平回到了白果鄉。他的隊伍回川以後駐防於雅安。此次帶衛兵回家休假,自然有衣錦榮歸之意。
治平的長兄畢正修近年亡故,家中兩房的田產此時均由王氏長嫂和侄子海璋經管。自他出川後發妻染病過世,一子一女皆在髫齡。皆由王氏嬸母撫養照看。治平此番回鄉,見兒女俱各安妥,且皆聰慧恬靜,心中自是欣慰。
祭祖拜客忙了數日。閑下來,不免將田產房屋查點一番。出川幾年,自已名下的糧谷錢物積下不少,甚出意外。只是祖居老屋失於修葺,不甚愜懷。
畢治平本是灑脫之人,對銀錢地土向不在意;加之久跑四外見過不少世面,便抖出積年家底廣召工匠,於老屋一側山坡上修造了一座高高敞敞的三層樓四合院。這種‘洋房子’在當時川西南農村甚為罕見,動工之後驚動了四面八方,來看希奇的人日日不絕。
另有一件不如意的事:想自已年已晉四十,但中匱猶虛。不僅兒女無依,家中無主,自己也覺少了生趣;因此一心要尋一頭親事重振家聲。此事本不甚作難,難的是他的眼眶過高,又挑相貌又挑肚才,一時之間,叫媒婆子們到哪裡去抓呢?
這日治平正悶坐無聊,突然表弟白廉卿走了進來。治平甚喜,忙請坐待茶。
這位白廉卿大約三十四五歲樣子,瘦高條,小分頭,白淨臉上顴骨和腮骨楞角備現;兩隻單眼皮眼睛略呈平行四邊形。穿一件長長的灰布棉袍,項間圍一條灰色圍巾——別看貌不驚人,此乃現任白果鄉的鄉長。當初在陵州中學讀書時他和子衿便稱知友。為人雖有些迂闊,但心下卻也明白——自認不是乾大事的材料,求田問舍倒自覺綽綽有余。因其待人誠信,勇於任事,前幾年被地方舉為鄉長。
兩老表擺了半天龍門陣,後來說起治平續弦之事。白廉卿低頭細思,突然兩手一拍,想起一戶合適的人家。
原來蓮花場街上有一座福音堂,建於清末。住堂的老教士姓甘,字時若,人稱甘先生——川人口虐,因其長得乾瘦而細長,如同‘乾豇豆’一般,所以大夥實是在喚‘乾’先生。清末民初之際,四川人雖未如義和團那樣大殺洋鬼子,但對於‘洋教’也是從不買帳的,後來要好些,大家相安無事了。即如蓮花場,每年總是那十幾個教民;老孟花生糖生前也是教民之一。他所以要入教,是每年可以集中吃幾頓‘油大’。
甘先生為人乖張古怪,但膝下兩個女兒卻生得不同凡俗。姐姐曉棠,人稱大先生;妹妹曉棣,人喚二先生。姐妹倆都畢業於成都福音學堂。大先生喜社交,好遊樂,風琴麻將無所不精,籃球排球樣樣能打;二先生卻生得小巧嫻淑,雖也讀得洋書說得洋話,但笑步顰間總不脫舊時閨秀的品行模樣。
畢治平聽了廉卿一番介紹,早已搔著癢處。於是問道:“門戶倒是可以....隻不知這姐妹倆多大年紀了?”
“這年紀....說話又是幾年了....大先生少說也有二十六七,二先生恐怕也有二十四五了吧。”白廉卿語氣有些猶豫。
畢治平聽了疑惑道:“啊呀!這把歲數了?....恐怕花轎都劈來燒火了!”
“不不不,不是這麽說。”廉卿笑道:“二十幾你還嫌大?你年輕?人家不挑你就不錯了——‘新人若問郎年歲,二十年前二十三。’”一句話說得畢治平哈哈大笑。白廉卿也笑。一會兒說:“這紅鸞未動,
主要是這家人脾氣太古怪。甘先生在外國跑了半輩子,根本不愁女兒嫁不出去。老漢兒挑女婿,話說明了的:一要有錢財,供得起他的煙土;二要有文才,敵得過他的門楣。這不就是拒人千裡嗎?你想蓮花場有錢的哪裡有啥才子嘛?又都是些土老肥,哪個看得起他們洋人洋教呢?” “別忙別忙——他們是哪裡來的人哦?”
“聽說是下江那邊上來的人,祖上也是讀書的。那兩個姑娘也怪,看不起鄉巴裡頭的人,嫌這個土氣說那個猥瑣的。那個大先生才安逸——摩登起來就像上海灘來的胭脂女郎,隨俗起來活像山溝裡來的赤腳大姐。平常日子總愛騎一匹‘洋馬兒’到處閑逛,的的哆哆的——每天總要摔上幾十個跟頭,根本不把終身大事放在心上。”
畢治平邊聽邊微笑點頭,這時笑道:“這姐妹兩個有點意思喃....那你說看,這樣的雅花兩朵哪一朵更香一點呢?”
“哎!這種話旁人不好說哦——‘穿衣戴帽各好一套’,去會一次嘛!離得又不遠!‘藍橋便是神仙路,底事遲徊不度津’呢?你自已看中哪一朵哪一朵就更香嘛!是不是呢?”
說辦就辦,當下兩老表決定次日一起到福音堂拜訪——覘處子而系紅絲……
第二天,畢治平梳洗打扮了一番,由白廉卿相陪,兩人騎馬進了蓮花場東邊的柵子門,馬蹄鐵在寒冷光滑的鋪街石上留下了一條條的白痕,一路走進了福音堂。
福音堂建於蓮花場中部,為一兩層樓青磚四合院,背倚芝山,房舍甚為空曠。
這幾日甘先生餓狠了鴉片煙,和著長袍馬褂就歪在大廳椅子裡正打哈欠。忽見佳客登門,不由得嚇了一跳,忙請入座待茶。甘先生歇頂的白頭髮上罩著紅瑪腦珠的瓜皮帽,臉上瘦得蹊蹺,膚色白得嚇人,上下還分布著幾塊褐色老年斑;兩隻發黃的眼珠利如鷹隼,一部雪白的胡子飄灑胸前——頗有一點仙風道骨。但看來他既食於人間煙火,且精通世故人情,三言兩語便察知兩人來意,即喚兩個女兒下樓待客。
甘家姐妹原來也是見過世面的,生客面前毫無佯羞做作之態。姐妹倆相依著走下樓來,見來客個頭不過中等,只是油頭革履,刀帶戎裝,似是新姑爺上門的樣子,透著一團暴發戶的粗鄙氣象。姐妹們相互瞧了一眼,肚裡好笑:“嗯?真得要命!哪裡跑來這麽一個‘瘟豬仔’哦……”,上前含笑虛與周旋。
甘老先生似乎體力不支,遜謝幾句就上床打盹去了。幾個人在客廳閑談了一陣,看看時已近午,畢治平叫勤務兵弄來一桌酒菜,請老爺子用飯。席間主人問起川軍在抗日戰場的作用,畢治平談起滕縣戰場,談起長沙會戰,說到王銘章等四川軍人的慘烈,每每神色飛揚,泣下沾襟,主客無不悚然動容!
飯後,大先生似還有余憤,說:“畢團長!請教一個問題:我想不通——聽說日本人在中國像瘋狗一樣,在南京、在華北到處殺害中國人,是什麽道理喲?殺人害命他們覺得那麽快樂嗎?還是他們那個民族天生就崇尚殺人呢?”
畢治平笑道:“哪會呢?他們也是人嘛——叫我看,他們殺人,完全是政治上需要,軍事策略需要。你看,拿下你的首都,把老百姓亂殺一通,老百姓就害怕了,趕快投降,戰爭結束——這多便宜的事啊!蒙古韃子和滿清入關都是靠的這一手!這回日本人也學著來這一手。殊不知中國人現在也學精明了……”
“再不精明點還行啊!”甘曉棣氣鼓鼓地說:“也是怪我們中國人太熊氣——強盜一殺人就都老實了!以後成了習慣,打進來就先亂殺一通,看你們有多少人來殺……逆來順受!”
“是呀!以後中國人是要注意這個問題——你越是善良軟弱人家越欺侮你……還是中國的文化有些問題,孔孟講仁義、講中庸;釋迦牟尼講慈悲,老子講無為~中國的文化把老百姓都變成了書呆子、木腦殼,處此現今的強權世道怎麽不吃虧啊!但願今後老百姓能變得聰明一些,特別不要當‘殺雞嚇猴’的猴,讓人玩弄……”畢治平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甘家父女已看出此人大有性情,且見識超邁、並非本地‘土老肥’一類,特別言語間那一派儒雅剛毅的學人氣度更令姐妹倆暗暗心儀。
這時幾人已如同窗學友一般了無拘束。大先生隻說樓下太冷,延請客人到樓上客廳閑話。治平自然應允。
樓上房舍潔淨而寬敞,背後房上是芝山鴿市壩的石岩。各房朝院壩的一側連成一圈‘跑馬轉過樓’的陽台,圍著半人高的扶手。院中大花壇裡的兩株芭蕉經霜未凋,葉片寬闊舒展、高出層樓,染清了朔風,映綠了繡閣。姐妹倆同住西邊一帶樓屋,當中一間是客廳。進得房來,姐姐通火爐燒水沏茶,妹妹則搬火盆夾炭升火。弄得白廉卿如坐春風,喜得畢治平如臨福地。畢治平本是弄樂器的好手,他看見窗邊放有一架腳踏風琴,不覺技癢,便走過去彈奏起來。一會兒姐妹倆忙完了,便都走來和著琴曲唱起來。唱了一陣古曲《滿江紅》,又唱流行的電影插曲《古塔奇案》。
一會兒又說起畢治平鄉下蓋的房子,甘家姐妹商量著要下鄉去看,客人急忙欣允。閑話間畢治平笑道:“早聽說兩位先生文采不凡,十分欽佩。不知道能不能請教一二。”
大先生笑道:“幹什麽畢團長?一見面就變著法子考人哪?請教‘文采’肯定是說不上的,不過我可以表演自行車讓你請教哦!”
“呃,不敢不敢~,哪個敢考較兩位喲!大家高興,以文會友嘛。有此一說嗎白鄉長?”
“對頭對頭!畢團長是雅人,打日本衣錦還鄉,又碰上蓮花場有名的才女,是應該……唔!豈能無詩呢!對不對?讓我這俗人也洗洗耳朵嘛,要得!給個面子……”
“要得就要得!大姐,畢先生在外頭這麽些年,還沒看見過‘洋馬兒’啊?綹在上頭像隻猴子,有啥好看嘛——嘻嘻,還真不如斯文點說一會兒話呢。”
“好你個丫頭!真會說話~說自已的姐姐像隻猴子!我騎自行車哪一點又不斯文啦?”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怎麽能說像猴子呢——就是真像也不能說啊……哈哈”
“還說!”姐姐瞪一眼妹妹,威脅地說:“記著哈~等一哈兒再給你說!”
“好好好!我記著……認錯了還不行嗎?”曉棣邊笑邊可憐地央求著姐姐。
“不行!”曉棠不再搭理妹妹,扭頭對客人道:“那好吧!我們來聽聽畢團長的題目,答不上來可別見笑啊!”
“是這樣子,真是誠心請教。”畢治平見大先生也不是真的反對,趕忙屏神靜氣地說:“說來也巧,幾年前我路過了一回天台山,昨晚上做夢又去了一次。夢裡頭來到一個地方,猛然看見山岩絕壁上有一些字跡。好不容易爬到跟前一看,原來是遊人寫的幾句詩~正驚奇讚賞,不提防腳下陡地一滑,嗬!一個跟頭翻了下來....”
“唉呀!嚇人倒怪的....”大先生關切地嚷了一句,旋即被自已過分的失態羞紅了臉。掃眼一瞧並沒有誰格外留意才放了心。
“不過呢還好——這一摔,正好掉在自家床上。醒過來我就想,似真似幻的,說是真吧,人又並沒有在天台山;說是夢吧,什麽都清清楚楚。睡不著,我爬起來想把詩續上,不行,怎麽寫都不滿意。一直悶到來你們這裡都沒有弄出來,所以想請二位幫幫忙....”
“咳呀!那一定是遇到神仙呐......山石上是不是題的‘一飲瓊漿百感生’啊?”白廉卿借機打趣。
“胡說八道——裡頭說的不過是天台山桃源的傳說,不過句子倒也有些意思……”
“說了半天, 到底是啥樣的話哦?通不通哦?”大先生笑著催問道。
“嗨!真是該死,漏了要緊的。記得最後那兩句是這樣——‘劉阮未歸春欲老,碧桃何事豔妝紅’。你們看....”
“呀!清詞麗句,真是好詩!慢來,等我寫出來看看。”二先生憬然而喜,說著飛跑進房拿來紙筆寫了起來。念念又對姐姐說:“真是佳句呀!”
“就是嘛,這麽華麗的句子哪個接得上來嘛!清人詠白桃花說‘劉郎一去情懷減,不肯紅妝直到今。’人人都歎為絕唱。這兩句寫桃花的詩哀怨纏綿,別有懷抱,話都讓他說盡了,別人還怎麽插嘴嘛!~畢團長就是想看我們姐妹的笑話!”
“豈敢豈敢!兩位先生既然覺得句子還可讀,那就好歹借重了~我原想用《客懷》《閨意》各續一首,誰知力不能勝。賢昆仲大才,請各賜兩首以啟愚鈍如何?不許推辭啊,多謝多謝。回頭我一定在品仙樓做東替你們暖筆。”
“那……就勉為其難吧?啊?且試一試。這題目沒法正面回答,何妨以不了了之?順著說就是了。”二先生看看姐姐直竄掇,有心一試。
“那好吧。一定要續貂的話,我們也隻好獻醜啦。不過先申明,我們可不是溫八叉、王阮亭……弄什麽樣算什麽樣!另外,我得回房才想得出來~兩位請隨意喝茶吧!”大先生且走且說:“哎喲好久不弄這個了,腦筋都變成木頭嘍!”
“那我也回去寫,你們兩位在這兒寬坐,喝水嘛。”二先生也笑著起身跟姐姐進了裡屋。